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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心武揭秘红楼梦

刘心武揭秘红楼梦

讲稿(一)_刘心武谈红学(上)
  产生于清朝乾隆时期中叶的《红楼梦》,从它刚刚问世起就一直谜团不断。它的作者到底是谁?它究竟要描写怎样的主题?它为什么会有众多的版本?人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随之而来的是各种红学流派的兴衰成败。而二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们惊异地发现,回首红楼,尽管我们破解了许多红学难题,但困惑与疑问依然纷至沓来,我们对它依然如雾里看花。
  尽管《红楼梦》以其高超的艺术魅力和深刻的思想内涵流传于世,但对于作者曹雪芹,世人知道的实在太少。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以前,人们甚至对《红楼梦》的作者是谁都不是人人都知道的。随着《红楼梦》刊印本的流行与普及,关于它作者的话题便引发了世人旷日持久的争论。这部令人荡气回肠、爱不释手的作品究竟出自何人之手?曹雪芹与高鹗究竟是不是合作者呢?
  根据专家的考证,曹雪芹最初本来已经基本完成了《红楼梦》的创作,但由于借阅者的丢失与时间的推移,最终只留传下来前八十回。清朝乾隆后期的1791年,书商程伟元邀请文人高鹗,在曹雪芹原著的基础上,搜集、整理、续写了后四十回,并最终完成刊印本的一百二十回《红楼梦》,称为“程本”,又根据出版的先后顺序分程甲本和程乙本两种。高鹗所续写的这后四十回是锦上添花还是狗尾续貂?
  根据考证,《红楼梦》前八十回即曹雪芹的原作最初是以手抄本形式流行的。在传抄过程中,由于手抄者的思想水平、生活阅历与文学修养的不同,造成了多个版本。尽管版本的繁多为后人对《红楼梦》的欣赏与研究造成了许多不便,但无疑也留下了探佚文本本身的巨大空间。《红楼梦》到底有多少个版本?这些版本有什么不同?《红楼梦》在传抄过程中又有过多少不同的名字?对《红楼梦》的研究,除了曹学、版本学以外,还有哪些红学分支?对于众多的红学流派纷争,我们又应该如何对待呢?
  潜心红学十余年的著名作家刘心武,将引领我们一步步走进姹紫嫣红的红学“百花园”,讲述红学的来龙去脉与分支流派。
  在晚清,有一个人叫朱昌鼎,是一个书生,他有一天在屋子里坐着看书,来了一个朋友。这朋友一看他在那儿看书呢,一付钻研学问的样子,就问他,说,“老兄,你钻研什么学问呢?你是不是在钻研经学呀?”过去把所有的图书分成经、史、子、集几个部分,经书是最神圣的,圣贤书,孔夫子的书、孟夫子的书,四书五经都是经书,研究经学认为是最神圣的,所以看一个书生在那儿看书、钻研,就觉得一定是在研究经学。朱昌鼎这个人挺有意思,他一听这么问,他就回答,他说,对了,我就是在研究经学,不过我研究的这个经学跟你们研究的这个经学有点不一样,哪点不一样呢?我这个经学是去掉了一横三个折的、也就是三个弯的那个经,那个朋友一想,他研究的经学这么古怪啊?大家知道,过去的繁体字的“经”字,它的左边是一个绞丝,它的右边上面就是一个横,然后三个弯或者叫三个折,底下一个“工”字,这个“经”字,繁体字的“经”字,去掉了上面的一横,三个弯,右边不就剩一个“工”字了吗?一个绞丝、一个工字,这个字是什么字呢?是“红”字。哦,这朋友说了,闹了半天,你研究的是“红学”啊?就说明在那个时候,《红楼梦》就已经很深入人心,已经有这样的文人雅士把阅读《红楼梦》、钻研《红楼梦》当成一件正经事,而且当成一件和钻研其他的经书一样神圣的好事。这就充分说明《红楼梦》它在很早的时候就深入人心了。
  学秋氏,估计也是一个艺名、笔名了,在学秋氏的《续都门竹枝词》里面,我们就发现了非常有趣的一个《竹枝词》,现在我把这四句都念出来,你听听,你琢磨琢磨,很有味道,它这么说的,“《红楼梦》已续完全,条幅齐纨画蔓延,试看热车窗子上,湘云犹是醉憨眠。”它传达了很多信息,“《红楼梦》已续完全”,就说明在那个时候,人们已经懂得他们所看到的活字版印的《红楼梦》包括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原来一个人写的,不完全;另一部分是别的人续的,是把它续完全的,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在嘉庆的时候,那些人可能还不太清楚《红楼梦》到底原作者是谁,续书者是谁。但是他们已经很清楚、很明白,一百二十回《红楼梦》不是一个人从头写到尾的,是从不完全发展到续完全的一本书,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红楼梦》流传以后,不仅以文字的形式流传,很快转换为其他的艺术形式,比如说图画,这个竹枝词第二句告诉我们,《红楼梦》已经不光是大家读文字了。“条幅齐纨画蔓延”,条幅就是家里边挂的条幅,就是一些比如四扇屏那种画,画的都是《红楼梦》了,齐纨就是过去夏天扇扇子,扇子有很多种了,除了折扇以外,有一种扇叫纨扇,就是用丝绸绷在框子上,上面好来画画的,一边扇的时候一边可以欣赏这个画。就在这个时候,《红楼梦》的图画已经深入到民间了,在家里面挂的条幅上可以看到,在人们扇扇子上能看见,你想《红楼梦》的影响多大啊!更有趣的,他说,“试看热车窗子上,湘云犹是醉憨眠。”清朝的车是什么车,大家都很清楚,一般市民坐的车都是骡车,骡车是一个骡子驾着一个辕,后面它有一个车厢,就跟抬着轿子那个轿厢类似,但是可能是上面是拱形的,是圆形的,这个车子在冬天可以叫热车,为什么呢?因为北京的气候大家知道,冬天非常冷,车会有门帘,会有窗帘,里面就比较温暖,构成一个温暖的小空间。而且大家知道,过去一些人乘坐骡车的时候,那个时代取暖工具可能是一个铜炉、铜钵,里面有火炭,就是一个取暖的小炉子,《红楼梦》也描写了这个东西。在这种车子上,它的窗帘上画的是什么呢?明明是已经冬天了,需要想办法给自己取暖了,可是窗帘上画的还是春天的景象,画的是《红楼梦》里面的那段情节,就是“史湘云醉卧芍药裀”。那是《红楼梦》里面最美丽的画面之一,大家还记得吧?春天,满地的芍药花瓣,史湘云用那个纱巾把芍药花包起来当枕头,她喝醉了,在一个石凳上,她就枕着那个芍药花的枕头,就睡着了,憨态可掬。这个就画出来了,这个车在大街上一跑,史湘云就满大街跑。这就是当时《红楼梦》深入民间的情况。
  曹雪芹和高鹗是合作者吗?
  中外古今两个人或者两个以上的人合写一本书,这个例子太多了,这个不稀奇,问题是如果两个人联合署名的话,这两个人起码第一得认识吧?互相得认识,这是第一;第二,不仅得认识,还得他们一起商量这书咱们怎么写,然后还得分工,比如说你写第一稿,我写第二稿,或者你写这一部分,你写那一部分,或者咱们说得难听点,有一个人身体不好,或者岁数比较大了,他很快就要死了,他嘱咐另一个人,说我没有弄完的,你接着弄,你应该怎么怎么弄,俩人商量。
  我的研究就从这儿开始,曹雪芹和高鹗是合作者吗?他们是联合创作了《红楼梦》吗?一查资料不对了,这俩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根本不认识,两个人的生命轨迹从来没有交叉过,一点关系没有。曹雪芹究竟生于哪一年,死于哪一年,学术界有争论,特别是他生于哪一年,有的学者认为不太容易搞清楚。死于哪一年,有争论,但是这个争论也只是一两年之间的争论,究竟是1763年还是1764年,按当时纪年的干支的来算的话,究竟是壬午年还是癸未年啊,也就是这么点争论。所以说,虽然曹雪芹的生卒年有争论,但是大体上还是可以搞清楚,查资料能搞清楚,高鹗比曹雪芹差不多要小十几、二十岁,甚至要小二十多岁,起码小二十岁。小一点不要紧,老的和少的也可以一块儿合作出书,但这俩人根本没来往,根本就不认识。而且曹雪芹在1763年或者1764年去世之后,高鹗什么时候来续《红楼梦》呢?这个资料是准确的,那已经是1791年了,就是说已经差不多快三十年了,在曹雪芹去世以后将近三十年,才出现了高鹗续《红楼梦》这么一回事。高鹗是和一个书商叫程伟元,这两个人合作,最后出版了一百二十回的《红楼梦》,就把大体上曹雪芹原著的八十回,加上了他们攒出来的四十回,这四十回,据很多红学专家的研究,就是高鹗来续的,主要是他操刀来续的。
  所以你看高鹗和曹雪芹根本不是合作者,而且他续《红楼梦》,也是离《红楼梦》八十回流传了很久以后,三十年在当时是一个很长的时间段,现在想来也不是一个很短的时间段。所以从著作权角度来说,一本书的著作权怎么能把这两个人的名字印在一起呢?《红楼梦》,曹雪芹、高鹗,好像他们两个共同合作了一本的书,从第一回到一百二十回是两人合作的,不是这么回事,所以我的研究不是没有道理。实际上红学界老早研究这个问题,但是不管红学界得出什么结论,令我纳闷的是,直到现在,大家经常买到的《红楼梦》还是这样的印法,我对此提出质疑。我建议出版社今后再印的时候,最起码你要在封面上这样印,你可以还仍然出一百二十回的本,但是你要印是曹雪芹著、高鹗续,这样还勉强说得通。按道理的话,根本就不要合在一起出,曹雪芹的《红楼梦》,就是曹雪芹的《红楼梦》,谁愿意看续书,续书其实也不只是高鹗一种,你就可以出一本高鹗续《红楼梦》四十回。这样就把著作权彻底分清了,分清这一点很重要。
  续书四十回究竟如何
  俗话说得好,青菜萝卜,各有所好。现在也有人认为,说后四十回续得非常好,还有极端的意见,说后四十回比前八十回还好,他作为个人意见我也很尊重,但是我很坦率地说我自己的感受,后四十回很糟,很糟。怎么个糟法?简单地说两条吧!
  第一条,就是曹雪芹写的前八十回《红楼梦》的时候已经说得很清楚,暗示得很清楚,跟读者一再地提醒,最后会是一个大悲剧的结局。你看看第五回,第五回在太虚幻境贾宝玉翻那些十二钗的册页上面怎么写的,还有警幻仙姑让那些歌姬唱《红楼梦》十二支曲给贾宝玉听,怎么唱的?那里面说得太清楚了,八十回以后的结局应该是,最后是贾府“家亡人散各奔腾,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它的结局应该是“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不是说得很清楚嘛,它是这么一个结局。但你看高鹗的续四十回不对头了,甭等后头,第八十一回他一续,八十一回的回目就非常古怪,叫做“占旺相四美钓游鱼,奉严词两番入家塾”。我们知道在七十多回的时候已经写到山雨欲来风满楼了,你想想,外头没抄进来呢,贾家就自己抄自己了,就抄检大观园了,就死人了,就开始有人命案了。晴雯不就给,好端端的一个可爱姑娘,轰出去后不就给迫害死了吗?是不是啊?在八十回已经写到贾迎春嫁给孙绍祖以后,那也面临一个死亡的命运,在前面不是早就暗示了吗?一个恶狼扑一个美女,在警幻仙姑泄露天机,让贾宝玉看的那个册页、那个画已经画出来了,八十回已经写到了,她已经嫁出去了,怎么在第八十一回的时候忽然一切又都很平静?“占旺相四美钓游鱼”,优哉游哉,若无其事。而且在前八十回可以看到,曹雪芹对迷信是反对的,像马道婆魇那个凤姐、宝玉,他是深恶痛绝的,怎么会写底下的美人,他认为是水做的骨肉的人去钓游鱼占旺相,去占卜呢?
  什么“中乡魁宝玉却尘缘,沐皇恩贾家延世泽”。虽然也被抄了家,最后皇帝又对他们很好,一切又都恢复了,贾宝玉就算出了家,也很古怪。这点鲁迅先生就指出来了,你已经出了家了,怎么还忽然跑到河边,去跟自己的父亲贾政,本来是他最不喜欢的一个人,父子之间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大家记得吧?“不肖种种大受笞挞”,谁打谁啊?往死了打,是不是啊?跑去给贾政倒头便拜,而且这个出家的和尚很古怪,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大红猩猩毡的斗篷是非常华贵的,是贵族家庭的那种遗物,这就写得不对头。曹雪芹他自己在前面已经预告你,最后它会是一个彻底的悲剧,怎么会是以这样一个甚至是喜剧的收场呢?这不对头。
  另外,写贾宝玉这个主角,越写越不对头。
  贾宝玉这个角色我们在前八十回就感受到,那是一个和封建主流社会不相融的人,他骂那些去读经书、去参加科举考试的人是“国贼”、“禄蠹”,那些官迷,他恨死了。可是在高鹗的笔下,贾宝玉怎么会忽然一下子,变成一个乖孩子,听贾政的话,两番入家塾,一心去读圣贤书了?大家还记得后四十回写到,贾宝玉有一天见巧姐,这个贾宝玉写得就太怪了,贾宝玉听说巧姐读了《女孝经》,觉得非常好,于是又跟她讲《列女传》,长篇大套讲封建道德,这是贾宝玉吗?曹雪芹在前面已经写得很清楚了,贾宝玉是“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是一个听说到学堂,一听说要读书就脑仁儿疼的人,一度到学堂是为了和秦钟交朋友,也不是正经读书,不是那么一个人,所以他把这个人歪曲了。
  当然我也承认,高鹗续这个四十回它对《红楼梦》整体的流传起到一定的作用,使得曹雪芹的八十回得以以一个完整的故事在世上流传,所以通行本为什么印得比较多呢?我也能理解,不是不能理解。但是理解归理解,但是咱们研究《红楼梦》该发表的意见还要发表,高鹗的续书是不对的。当然,很多人说高鹗写“林黛玉焚稿断痴情”,那应该还是好的吧?那个是高鹗的四十回当中写得最好的部分。底下的话可能让你扫兴了,经过一些红学家的考证,在曹雪芹的构思里面,林黛玉也不是这样死的,这样也并不符合曹雪芹原来的构思,这个咱们不细讨论了。
  总之,就是说,从封皮往里看,发现的就是说曹雪芹和高鹗他们不是合作者,后四十是要不得的。也有人说,你是不是太危言耸听了,你怎么什么意见尖锐你就奔什么意见去啊?你是不是有点想哗众取宠啊?不是这样的,这是我的真切感受。而且我要告诉你,老早就有人对后四十回提出了远比我尖锐得多的意见。在清朝嘉庆年间有一个人写了一本书,这个人叫裕瑞,他是一个贵族的后裔,当然是满族人,他写的这本书叫做《枣窗闲笔》,估计他的书房窗户外面有枣树,这种书的文体类似现在的随笔,等于是一个随笔集,他写一本书叫《枣窗闲笔》,在《枣窗闲笔》里面有大段文字讲到了《红楼梦》,讲到他知道《红楼梦》的作者应该是曹雪芹,当然他对曹雪芹的身份、家世的介绍后来被红学家、后来的红学家考证出来是不准确的,但是那是另外一个问题。问题是那个时候,在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对后四十回发表了非常尖锐的批评意见,可以说是批判意见。他是这么说的,他那个时候还不知道高鹗,他不知道是高鹗和程伟元他们续的后四十回,他还不知道是谁续的。但是他觉得不对头,他说“细审后四十回,断非与前一色笔墨者,其为补著无疑。”他又说,“苟且敷衍,若草草看去,颇似一色笔墨,细考其用意不佳,多杀风景之处,故知雪芹万不出此下下也。”他认为那个文字是下下品,万万不会是曹雪芹写的。还有一句话更厉害了,他有一句话太厉害了,“诚所谓一善俱无,诸恶俱备之物。”他连刚才咱们说的那点优点都不保留,认为是“一善俱无,诸恶俱备”,深恶痛绝。所以老早有这个老前辈,很早很早的红学研究者,对后四十回提出了非常尖锐的批判。
  红学分支——曹学
  刚才说了嘛,从封面研究开始吧,发现曹雪芹和高鹗根本不是合作者,高鹗续书不符合曹雪芹原意。高鹗续书续得好不好,怎么评价,咱们可以把它撇在一边,暂且不论,咱们就研究曹雪芹的这八十回。要研究曹雪芹的八十回就要研究曹雪芹本身,这个作家他怎么回事——他是什么人?谁家的孩子啊?怎么就写出这本书啊?前人这方面的研究成果非常之多,鲁迅先生在他的《中国小说史略》里面,他是采取当时红学研究的一个最新成果,就认为曹雪芹写《红楼梦》是一种自叙性的作品,带有自传性的作品。鲁迅先生是这么说的,“叙述皆存本真,闻见悉所亲历。”《红楼梦》的特点是八个字,“正因写实,转成新鲜。”他写实写到力透纸背的程度,本来写实好像是最不新鲜的,虚构、想像是最新鲜的,因为他以最大力度来写实,写得非常之好,“转成新鲜”,反而赛过那些纯虚构的、纯幻想的作品。这是鲁迅先生对《红楼梦》的评价。到今天来看,我觉得我还是很佩服的,我觉得先生说得非常准确。
  有人说了,说你这么一来的话,是不是你就要把曹雪芹跟贾宝玉划等号了?要把《红楼梦》的贾府和曹家划等号了?您是不是《红楼梦》就是报告文学啊?里面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场面都是百分之百的机械的生活实录?我没那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其实说得是很明确的,就是我理解鲁迅先生的意思,就是曹雪芹他写《红楼梦》,他是根据自身的生命体验,根据自己家族曹家在清朝康熙、雍正、乾隆三个朝代里面的盛衰荣辱,惊心动魄的大变化、大跌宕来写这个作品的。所以它是带有自传性的,是自叙性的,我没说它就是自传。更不是说就是通通去和生活真实划等号,说他没有艺术想像的过程,他当然是从生活的真实,升华为艺术的真实,这个是不消说的。所以要读通《红楼梦》就要了解曹雪芹的家世,最起码要查三代——知道他的祖父是谁,父亲大概是谁,他本人是一个什么样的生活经历,什么遭遇?他家族怎么在康熙朝鼎盛一时,辉煌得不得了;在雍正朝,雍正很不喜欢,就被抄了家,治了罪;在乾隆初年怎么又被乾隆赦免,一度小康;但是在乾隆四年一下,又怎么卷进了一个大的政治斗争;乾隆在扑灭政敌的同时,也把其他的有关的那些社会上的人予以整治,曹家被株连彻底毁灭,曹家最后是“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所以你要知道曹雪芹的家世,才能够读通《红楼梦》,所以要进入曹学领域。现在有很多的有关这方面的著作可以来读。我就是先进入这个领域,觉得非常有意思。
  红学分支——版本学
  我们来谈曹雪芹的本子的话,现在一般把简称古本,就是手抄本,曹雪芹他的原作基本上是以手抄形式流行的,有人说后来高鹗不是给印了吗?续了四十回,但是前八十回不是也给印了吗?但是高鹗和程伟元做了一件很不应该做的事,你续书不是续就行了嘛,他把前八十回进行了一番改造,改动了很多地方,有的地方是改得是不伦不类,有的地方改得不通,有的时候拗着曹雪芹的意思改,所以现在通行本不但后四十回靠不住,前八十回也靠不住。所以你要真正读《红楼梦》,你要买影印的《红楼梦》的古本来读。
  进入《红楼梦》版本这个研究的领域叫版本学,红学除了曹学以后的又一个大分支叫版本学,非常有意思。就知道原来当年的《红楼梦》是手抄形式流传的,手抄大体上是八十回,但实际上严格来说可能还不足八十回,现在多数人认为最古老的本子是叫做甲戌本,就是乾隆十九年的一个本子,甲戌本的《红楼梦》,它的书名叫做《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大家知道,《红楼梦》在流传过程中曾经有过很多个名字,在现在甲戌本的文字,就自己总结了一下,在其他的一些本子里面也有一些记录,就是这个《石头记》曾经在流传当中,它有过各种名字。其实它最早就应该叫《石头记》,最早的书应该就是《石头记》。后来又被叫做各种名字,比如说又被叫做《情僧录》,僧就是和尚的意思,唐僧的僧,《情僧录》,因为其中主人公贾宝玉一度出家,叫《情僧录》。后来又被叫做《红楼梦》,又被叫做《风月宝鉴》,又被叫做《金陵十二钗》,但是这个古本《红楼梦》最后它定的名字是《石头记》。所以《石头记》应该是一个最能够体现曹雪芹的原创意图的一个书名。只是现在咱们叫惯了《红楼梦》,所以说《红楼梦》,红学都这么叫,当然无妨,无非是符号的问题,但是应该知道,古本《红楼梦》应该是《石头记》。
  乾隆十九年有一个甲戌本,乾隆二十四年有一个己卯本,乾隆二十五年有一个庚辰本,后来在一个蒙古王府发现了一个抄本,后来在——原来是苏联——现在是俄罗斯,原来叫列宁格勒,现在那个地方叫圣彼德堡,在那个图书馆里面又发现了一个古本,是当年俄国的传教士带回俄罗斯去的一个古本。当然,后来又发现了一些晚清时候或者民国初年石印的一些版本,比如叫戚蓼生,他写序的一个叫戚蓼生序本,简称叫戚序本,一个叫舒元炜的人写序言的叫舒序本,一个叫梦觉主人的人写序的叫梦序本等等。还有一些版本,我不细说。总归就是说,一进入这个领域就觉得非常有意思,就知道一部书的流传它有它的故事,曹雪芹说“十年辛苦不寻常”,闹半天真不寻常,寻常不寻常啊?他写出来,再抄出来,再流传,困难重重。现在的这个古本《红楼梦》好多也是不完整的,最完整的或者接近完整的像庚辰本,它有两回也是后面补进去的,一个是六十四回,一个是六十七回。细心读《红楼梦》你会发现,这两回的文笔在前八十回里边跟其他回比——咱们现在讨论都不包括后四十回,跟前八十回其他回比的话——这两回不太相称,好像是另外一个人写的,所以有人认为是非曹雪芹的手笔,或者曹雪芹有一个没有完成的稿子,别人把他描补完的,很有意思。书有书的命运,人有人的命运,研究《红楼梦》的版本,我们的心得不仅在版本本身,我们可以了解中国的古典文明的发展过程是在如何艰难曲折的情况中,一本书现在成为了我们那么热爱的一本著作,家喻户晓的东西。
  红学其它分支
  《红楼梦》思想性、艺术性研究:
  还有一种意见认为,《红楼梦》研究重点应该放在它的思想性、艺术性的分析上,你不要老是去搞什么曹学,搞什么脂学,搞什么版本学啊,搞什么探佚学啊,现在不是有现成的《红楼梦》的通行本嘛,你分析它的思想性、艺术性,它怎么反封建,它怎么歌颂纯洁的爱情啦,这种意见也是很好的,也是很好的,也确实值得研究。但是我是建议,你最好还是不要把高鹗的四十回跟曹雪芹的原笔混在一起研究,你研究可以分开研究。当然这个谁能强迫谁啊,各有各的看法嘛,是不是啊?也有人认为,红学它是一个很特殊的学问,它是因为《红楼梦》特殊性而决定的,所以红学的研究应该不包括对它的思想性、艺术性的研究,因为那个是所有的书都需要那么研究的,三国、水浒、西游都值得那么研究,对不对啊,但是没听人说三学、水学或者叫西学,也有人写很多的论文,它也构成专门的学问,但是它没有约定俗成的、大家都接受的一个符码,像红学这么鲜明的符码它没有,就说明《红楼梦》它有特殊性,这些不同见解我都提供给大家参考。我个人觉得就是说红学的分支可以包括对它思想性、艺术性的研究,应该一个很大的分支,研究它的认识价值和审美价值。
  《红楼梦》的诗词歌赋:
  还有很多小分支,而且就它本身而言也不一定小,有人就一辈子专门研究《红楼梦》里面的诗词歌赋,因为《红楼梦》本身它也是一个诗词歌赋集大成的作品啊,它后面还有《芙蓉诔》,还有诔文,还有很古奥的古文呢,都是和他叙述语言的文本不一样的,都值得研究,研究《红楼梦》的诗词歌赋也是红学的一个分支。
  大观园学:
  还有人研究大观园,大观园既是这个作者所营造的艺术想像的空间,又是对中国园林有着集中描写的一大篇文字,是不是?所以大观园学很热了,其中包括大观园的象征意义,大观园本身有没有原型,有没有园林原型,或者是几个原型的合并,大观园里面的园林布置,中国古典建筑的审美价值怎么体现出来的,等等,大观园也构成一门学问。
  红楼饮食饮馔学:
  红楼饮食饮馔也构成学问啊,有人说,这个学问太俗了吧?你看,这么高雅的一个学问,结果就变成一种商业行为,到街上看什么红楼菜馆啊,吃什么红楼菜系啊。但是正好那天跟我说那个话的那个人就跟我一块吃红楼菜,我就笑他了,我说你这种人真是,自己又吃着这菜,又说不是学问,我说你这个就属于什么呢,自以为是,我认为“世法平等”,这是贾宝玉在《红楼梦》里面说的一句话,“世法平等”,你可以去研究那个比如说很高深的东西、很雅的东西,也有人从俗的角度,他也可以研究《红楼梦》,研究《红楼梦》饮馔的也非常有意义啊,是不是啊?可以了解我们的上几辈人他们是怎么吃东西的,怎么喝东西的,贵族和平民之间有什么区别,有什么讲究,不可轻视,不好那么讥笑人家的。
  红楼服饰学:
  《红楼梦》里面写到人们穿的服装,《红楼梦》里面的斗篷,下雪天怎么御寒,刚才我说了一个大红猩猩毡斗篷,那里面斗篷花样多了,晴雯补的裘是什么裘,我这里不展开了,所以也有人专门研究红楼服饰。
  红楼器物学:
  《红楼梦》里面用的东西也很多啊,各种器物,我就写过文章,比如蜡油冻佛手,这个蜡油冻佛手是里面提到的一个古玩,有人说蜡油冻佛手这个值什么钱啊?一个蜡油、蜡做的,是吧?做一个佛手的样子算什么呀?他不懂,蜡油冻是一种高级石料,它的样子、质感像蜡油一样,是一种高级玉石,不是蜡烛的蜡做的,这都有学问啊,怎么不值得研究啊,是不是啊?所有还有人专门研究红楼里面的各种器物。
  当然,红学界的争论很多,一百多年的红学界争论不休。有人觉得烦,哎呀,说的真是别提红学了,您一提红学我脑仁疼,头大,意见太多,争论太多,我觉得,咱们听一听先贤的话,蔡元培,大家知道吧,民国初年的北京大学的校长,这是一个大学问家,他在谈到《红楼梦》的时候他有八个字,非常好,非常好,他说什么呢?他说“多歧为贵,不取苟同”。歧是分歧的歧,多歧就是出现了很多分歧,出现了争论,出现了不同意见,出现了你觉得是逆耳的、耸人听闻的意见,或者是觉得很刺激性的意见,或者你觉得人家是外行,你觉得人家那个是不该说的话,人家发表那个意见了,在学术领域里面,在学术空间里面,出现了很多的歧义,出现了很多争论,应该怎么看待?蔡元培、蔡先贤告诉我们,“多歧为贵”。求之不得啊,非常宝贵啊,千金难求一个不同的意见啊,你看人家的学术襟怀。他后半句又说得好,多歧为贵也不能这样,听这个说有道理有道理,听那个说不错不错,你怎么能那样呢?他叫做“不取苟同”,在多歧、多分歧的情况下,你应该取一个什么态度呢?不要轻易地去听取别人意见,同意别人意见。不要苟同,苟同就是勉强地去同意别人的意见,不要那样做,你要有学术骨气,要坚持自己的观点。正是在我前面所描述的红学百年发展的浪潮当中,积累的成绩当中形成了我自己的思路,我从一个觉得很卑微,不敢来谈红学,变成一个理直气壮进入这样一个公众共享的学术空间,来大谈红学的一个爱好者,就是因为受到了前辈的红学研究的激励,受到了像蔡先生这样的博大的学术襟怀的感染,进入到这个领域来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我下回分解。

[ 本帖最后由 宇尘庸兰 于 2008-7-15 16:5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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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四身居百家中,双泪落目每相逢。牡丹无土朱砂尽,朝霞隐日怎映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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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_刘心武谈红学(下)

  从明末清初开始,在文人中开始渐渐流行阅读带有批语评语的小说、戏曲,比如金圣叹批水浒、西厢,曾风靡一时、影响极大。脂砚斋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为曹雪芹的原作加批批语、评语的。在《红楼梦》众多的批书人中,脂砚斋最认真、最细心,批语数量也最多,最后把自己抄阅评过的《红楼梦》叫做《脂砚斋重评石头记》。脂砚斋是想把自己的批语、评语能够和曹雪芹的原作正文一起问世流行,所以,脂砚斋可以被视为曹雪芹最重要的合作者。二百多年来,对于脂砚斋到底是何许人也的争论一直不断。这个神秘的批书人到底是谁?他和曹雪芹究竟是什么关系?他是男是女?是亲是友?
  对于脂砚斋的确切身份,红学界一直争论不休,终无定论。归纳起来有妻子说、叔叔说、堂兄弟说等几种说法。尽管对于脂砚斋的身份多有争论,但对于脂砚斋批语本身,红学界普遍认为它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那么这些批语究竟写了些什么?众多的脂砚斋批语透露出曹雪芹原作的哪些蛛丝马迹?脂砚斋与曹雪芹又是如何合作的呢?
  潜心红学十余年的著名作家刘心武,将引领我们一步步走进姹紫嫣红的红学“百花园”,揭开脂砚斋的神秘面纱,讲述自己的秦学研究之路。
  我自己对《红楼梦》的兴趣是从我的童年时代就开始了。我读《红楼梦》比较早,有的家长不让自己的孩子小时候读《红楼梦》,觉得太小读《红楼梦》可能会学坏,其实以我个人的经验来看的话不尽然,我的父母喜欢《红楼梦》,我的哥哥姐姐喜欢《红楼梦》,我是我们家最小的,我就经常听见他们讨论《红楼梦》,耳熏目染,对我是一种熏陶。
  红学除了曹学的分支,版本学的分支以后,还有一个很大的分支叫脂学,什么叫脂学?就是你发现古抄本、古本《红楼梦》,它和铅印本都不太一样,和活字版印本不一样,它上面都有批语。这个批书的人有时候署名,有时候不署名,大多数情况下署一个什么名字呢?署一个名字很古怪,叫脂砚斋,署这么一个名字。
  我看下面有人在微笑,说哎呀,一个人看一本书,写一些评语,这有什么稀奇啊?我看书我就写评语,过去像金圣叹,这是一个大书评家,他自己不写小说,可是他评别人的小说,评三国、评水浒,大批评家,那不都有嘛,有什么稀奇的呢?哎呀,你得看脂砚斋的批语本身,咱们才好讨论,脂砚斋批语可不得了,不是咱们所说的一般的批语,也不是金圣叹那种,跟作者原来没关系,现在看了这书觉得有话要说,于是来批评,不是那么回事。这个脂砚斋批语现在留下来非常多,各个古抄本上的批语还不尽完全相同,有相同,有不同的。这些批语非常有意思,在这个甲戌本的正文里面就有脂砚斋的名字出现,就是说这个人还不光是一个批评家,他的名字出现在曹雪芹的正文里面,在甲戌本里面讲到《红楼梦》书名改变的过程当中,最后一句就是“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书名演变开头是《石头记》,到后来有人说应该叫《情僧录》,又有人说叫《红楼梦》,有人说叫《风月宝鉴》,有人说还是叫《金陵十二钗》吧,最后到甲戌时候,是脂砚斋本身,他就确定这个书名还是用《石头记》,脂砚斋名字被曹雪芹郑重地写在书的正文里面。
  在古本里面还有一些诗,比如一些甲戌本有一首楔子诗,楔子就是一个书开始之前的开场白,这段文字叫楔子,这段楔子诗里面有两句,叫做“谩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就显然就是说批书的和写书的关系非常之密切。一个是红袖,红袖当然是一个符码,大家过去都知道有一句话叫做“红袖添香夜读书”,一个书生有福气,旁边有一个心爱的人,心爱的人即便贫穷,但是也可以称为红袖,表示是一个女的,给他添香,让他能够继续读下去。这个“谩言红袖啼痕重”,就是有一个女士在那很悲痛,哭泣。“更有情痴抱恨长”,“情痴”这个词在《红楼梦》里也多次出现,情痴、情种,就是贾宝玉的代称,也是作者的自喻。情痴。就说明红袖和情痴这两个人关系非常之密切。这首诗的最后两句就是“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就是十年里面等于他们共同来完成这个著作,字字皆是血,他们共同奋斗十年是不寻常的。光是这一首倒也罢了,又发现一首。在另一个古本里面又发现一首,这一首里面有两句,一句叫做“茜纱公子情无限,脂砚先生恨几多!”是茜纱,茜是红颜色的意思,红颜色的纱,“茜纱公子情无限”,这个茜纱在《红楼梦》里,在正文里面是有描写的,就是暗指怡红院的窗户,是不是啊?怡红院窗户糊的就是银红色的纱。有一次贾母不是告诉王熙凤她们说,你们知道这个是什么织品吗?王熙凤那么一个能干的人都不知道,说快教教我们吧。贾母就说,你哪知道啊,这叫软烟罗,其中的洋红的叫霞影纱。这个茜纱公子显然就是指里面的主人公贾宝玉,同时也等于是,因为他带有自叙性、自传性,不能和曹雪芹划等号,但是在一定的情况下又可以来作为曹雪芹作者的一个代号,“茜纱公子情无限”。“脂砚先生恨几多”,脂砚斋我们已经知道了,她是一个女性,前面已经说了,“谩言红袖啼痕重”,但是在过去,女性称先生是很正常的,一个是自嘲,一个有时候是为了不暴露自己的性别,更有的时候是为了互相尊重。比如说,有一个很了不起的女作家在世的时候,我经常去拜访他,就是冰心,我称冰心就是都称她冰心先生,我不称冰心女士的,这个是很自然的。
  对一个女士称先生,这不意味着她就是一个男性。可见这两个人关系不寻常,也就是说脂砚斋她不是一个一般的批评者,她参与这本书的创作,她跟曹雪芹的关系密切到难解难分的地步。甚至于在脂批里面,脂砚斋批语里面出现这样的话,说“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什么意思呢?就是这个时候,她在批这个书的时候,曹雪芹已经去世了,她很悲痛,她就希望今后造化主,造化主就是上帝,主,就是主宰我们的命运,冥冥中的一个主宰者那么一个意思,希望他今后再重造一个曹雪芹、一个脂砚斋,这样的话,最后咱们两个在地底下——九泉就是指地下,古人认为地下有九道泉,那是最深处——在那儿相会就大快遂心了,就是心里就舒服,就踏实了。就是造化主许愿,说你们俩都去世以后,今后我让你们俩再复活,重新在世界上再生活一遍,她有这样的批语,你说这两个人什么关系?谁是曹雪芹的合作者,高鹗哪够格啊?高鹗八竿子打不着啊,这个人就在他旁边啊,这个人跟他这么说话,朋友都不是,就是夫妻。有一种意见认为就是夫妻关系,我个人比较倾向于这种意见,关系再密切不过了。
  而且这个脂砚斋很厉害,她在批语上有什么批语呢?很多曹雪芹用的生活素材她知道,她门儿清,北京土话,门儿清。
  比如说她经常有这样的话,写到这儿,说“有是事,有是人。真有是事!真有是事!作者与余,实实经过!”她能做这个见证。甚至于“此语犹在耳”,这句话她当时听见过,现在还在耳边响。“实写旧日往事”,等等,她和曹雪芹共享《红楼梦》的原始材料、原始素材,她厉害得很啊。她有的时候批着批着,《红楼梦》里没写到,她想到了,她还要过来提醒曹雪芹。比如说,她有一条,就是当《红楼梦》里写到贾宝玉和秦钟很要好,带秦钟去见贾母,贾母一看秦钟出落得也不错,很喜欢,就给秦钟一个金魁星,送他一个魁星,这个时候脂砚斋就说了,“作者今尚记金魁星之事乎?抚今思昔,肠断心摧!”这哪儿是一般的批语啊?是不是?她就掌握曹雪芹写作的生活原型、事件原型、物件原型、细节原型。还有一回是写到喝合欢花酿的酒,脂砚斋就批了,“伤哉”,她就很伤感了,伤感哦,“作者犹记矮 舫前以合欢花酿酒乎?屈指二十年矣!”你看她,什么人啊?曹雪芹没写这个矮 舫,矮 舫估计是一个园林建筑,她就知道这个生活素材来源于当年矮 舫的,咱们当时用合欢花酿过酒!这件事是二十年前的事,清清楚楚,所以你看她是什么人。再回过头来想想高鹗是什么人,越想脂砚斋越冤枉,《红楼梦》的封皮上写上曹雪芹、脂砚斋我觉得都合理,写上高鹗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而且这个脂砚斋更厉害了,有的批语就发现她更厉害了,她这个人,她不仅知道这些原型,她甚至有的地方都自己直接来写,她参与创作,她有这种话,比如说第二十二回,她有一条批语,她这么写的,“凤姐点戏,脂砚执笔事,今知者寥寥矣,不怨夫!”她埋怨连咱们都埋怨上了,咱们就都光注意高鹗了,就把脂砚斋这么一个重要的合作者给忘记了。第二十二回凤姐点戏是脂砚执笔,当然这句话有两解,红学界有两解:一种见解就是说里面写到薛宝钗过生日,大家给点戏,其中有一个角色其实就是脂砚斋本人,她就是其中一个角色,当时,她在场,她也点了戏,这件事情别人都不记得了,她认为作者应该记得,她认为知道的人太少了,她感到很伤感、很悲哀,这是一种解释;另一种解释,就是其中写到凤姐点戏这个细节的时候,曹雪芹可能打磕巴了,说凤姐点个什么戏呢?脂砚斋说行了,您一边去,这次红袖不添香,你给我添香得了,我来写,“凤姐点戏,脂砚执笔”也可能是这个意思,不管是什么意思,你想想脂砚斋厉害不厉害?参与创作,联合写作,这是很厉害的。
  更重要的线索是,脂砚斋整理过八十回以后的书稿,她不但目击过、阅读过曹雪芹八十回以后的写作,她还整理过。但是非常奇怪的是,八十回以后曹雪芹写的稿子不知道为什么都丢失了。脂砚斋她留下很多这样的批语。你比如说在《红楼梦》前面第八回有一个丫头叫茜雪,红颜色的雪。茜雪这个丫头出场很快就消失了,就因为她一杯茶的事情,我在下面我还会讲到,为了一杯茶就被撵出去了,我是写小说的,我懂得。我开头,我蠢头蠢脑,我当时没读古本《红楼梦》,我说曹雪芹这么一个大作家,设置一个人物,端一杯茶,啪,撵出去了,没了。前八十回就没这个人的事了,后四十回高鹗续的,更没有这个人的事儿,我说不应该有这种失误啊,是不是?你设置一个人物好端端的有这么一段事,怎么会就没下文呢?长篇小说按说不应该这么写啊?错的是我,我错把高鹗的四十回当成曹雪芹的原笔了。曹雪芹是写了的,脂砚斋在第二十回就有批语,说“茜雪至狱神庙方呈正文”,脂砚斋看见过。曹雪芹大手笔,叫什么呀?叫“草蛇灰线,伏延千里”。什么意思啊?打草惊蛇这话听说过吧?一条蛇很长,在草里面游动,蛇拐弯那么游,草很高的时候,这个蛇身子会怎么样呢?一会儿现出这一段,一会儿现出那一段,似有若无,但实际上它有它的运行轨迹,草蛇。灰线,过去没有现在这么多划线的工具,手里捏一把灰,倒退着这么划一条线,现在偶尔还有一些人这么划线。灰线。拿灰划线,它有两个特点:一个是这时候它会断断续续,因为毕竟它不是一个非常严密的工具,是吧?另外一个特点就是说它又可以画得很长,捏一把灰可以画很久,是不是?所以“草蛇灰线,伏延千里”,就是曹雪芹的大手笔。这个批语对曹雪芹写作这个特点在脂砚斋批语里面多次出现。茜雪,你不要以为就没有了,实际上我傻冒了,蠢笨了,以为人家就没有了,告诉你,在后面,非常重要,在狱神庙这一回,有大段文字,茜雪成为那一回的主要人物要出场的。
  在另一回批语里面,又写到,告诉大家,曹雪芹已经写出来了,就是狱神庙这一回故事,就是后来贾家彻底败落以后,贾宝玉跟凤姐都锒铛入狱了,关大牢里了。过去的监狱都有一个狱神庙,允许犯人在进监狱和出监狱的时候去拜狱神,这个是当时监狱里面的一个风俗,狱神庙。茜雪就出现了,而且小红也出现了。小红这个角色也被高鹗写丢了,小红多重要啊!《红楼梦》前面你看看小红的故事,要真说冲破封建道德观念,大胆恋爱,那贾宝玉绝不是冠军,冠军是贾芸跟小红,贾宝玉跟林黛玉恐怕得屈居第二,甚至于得屈居第三了,那多大胆啊!小红“遗帕惹相思”,她什么把帕子丢了啊?她比现在咱们过情人节那还巧妙,敢在大观园里面向自己所爱的男子丢下信物,这很有种。这个角色怎么写着写着没了,那怎么行呢?脂砚斋告诉你了,在狱神庙这一回里,小红也要出现,茜雪也要出现,她们去干嘛?去安慰宝玉,去救助宝玉,关键时候这种人就站出来了,很重要的情节。但是非常可惜,脂砚斋又告诉我们,“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还不是一份稿,五六稿,大概有五六回,“被借阅者迷失,叹叹!”我现在跟着她叹,多想看啊!这借阅者是什么借阅者啊?这么缺德啊!是不是啊?不但毁了当时曹雪芹的著作,也使咱们失去了这种眼福。当然也有红学家考证,这不是一般的借阅者,实际上当时曹雪芹写作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
  在清乾隆时期的文字狱是非常厉害的。前面写那些繁华生活还可以,到后面你要写这个贵族家庭的败落,这很危险。你写到狱神庙,这更危险。所以就有人以借来看看这个名义,拿走了就没还,非常大的损失。所以你说《红楼梦》的研究,红学的第三个大分支——脂学多有意思啊!多值得研究啊!是不是啊?应该到里面去逛一逛。
  她透露很多东西,包括八十回以后有的一些文字,她也透露。比如说前面八十回里面写到贾宝玉在宁国府看戏,觉得热闹到不堪的地步,太烦了,要出去玩,最后是茗烟(焙茗)就陪他出去,到袭人家,袭人家就赶快招待他,但是你想他一个贵族公子,袭人家,也不是很穷,但是袭人觉得你们摆上这些东西啊,叫做“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没一样能给他吃,当然最后袭人想一想,到我们家一趟,你不吃也不好,最后就捡了几个松穰,吹了吹细皮,拿手帕托着给贾宝玉吃,这个时候脂砚斋就有批语,她透露后面的文字,她说“留与下部后数十回‘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等处对看。”就是说,现在就说这么好的东西,其实袭人家当时是过元宵节,摆出的茶果都非常好,但是袭人就觉得没有能给贾宝玉吃的,你贾宝玉过的什么生活啊?后面一些描写,我们就知道他过的什么生活。但是在后面会写到贾宝玉什么处境呢?会披一个大红猩猩的斗篷吗?大红猩猩毡斗篷?见鬼了。脂砚斋说得很清楚,后面要写他是“寒冬噎酸齑”,“齑”,就是咱们过去有句话叫做把他碾为齑粉,就是碎沫,酸菜的渣子,知道吗?寒冬就只能吃那个。用什么取暖呢?是一个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吗?叫做“雪夜围破毡”,不知道在哪儿捡一个破毡子围上。所以高鹗完全违背了曹雪芹的原意,人家脂砚斋看过后面曹雪芹怎么写的,告诉你有这个句子。
  而且脂砚斋透露的有的信息更惊心动魄,她说《红楼梦》最后一回有一个情榜,就是写完了,就跟那个《水浒传》最后一百单八将排座次,梁山泊英雄排座次一样,它有一个情榜,这个情榜怎么排呢?可以推测出来,除了贾宝玉全是女性,贾宝玉单独,贾宝玉可能叫做绛洞花王,这是在活动里面正式出现过的一个词,琼花的一个护花仙子,一个护花人。她就说了,她说贾宝玉后面还有考语,就是情榜对每一个人,后面都有几个字的考语,考语就是曹雪芹评语,用今天的话讲就是一个鉴定了,但是他用非常精炼的话,贾宝玉的考语是“情不情”,她写出来了,她在前面的批语透露出来了,说后一回,最后贾宝玉是“情不情”,她说难怪“情不情”,第一个“情”是动词,第二个“情”是名词,就是贾宝玉他能够用自己的感情去赋予那些没有感情的东西,这个人就属于人文情怀深厚到这种地步。她说黛玉的考语是“情情”,第一个字是动词,第二个字是名词,黛玉是把她的感情只献给她爱的那个人,献给她自己的感情。她爱情很专一。薛宝钗是什么,很可惜,我们没查到,没留下这样的痕迹,估计是比如说“无情”或者什么的。很显然就是说,从第五回册页我们就知道,它是有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的构想,可能它就像《水浒传》一样,它是每十二个人一组,分九组,十百零八个女性都在榜上,它写完了的。而且脂砚斋干脆就告诉你,其中最后有一个回目,《红楼梦》的回目很有趣,都是八个字,不是像中国传统那个,中国人喜欢六个字、七个字,它是八个字,她就告诉你后面有什么回目,她说有一回是什么呢?有一回是“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她把回目都告诉你了,怎么会八十回以后曹雪芹没写呢?说句老实话,本来怎么轮得到你高鹗去续后八十回的故事呢?人家都写完了的,只是书稿没有定稿,还缺一些部件而已。所以这个《红楼梦》是一部很悲惨的书,曹雪芹真是一个天才的悲剧。研究脂批,我们真的心得可以非常之多。
  什么叫佚?就是丢了,就叫佚。探佚就是把丢的东西找回来,就叫探佚。根据脂砚斋的批语,我们有很多探佚收获了,就是探佚嘛。除了这以外,还可以探佚,探佚有很大的一个空间,探佚的空间太大了,如果说曹学或者说版本学,或者说脂学它的资源就是那么多,空间还不是最大的话,那么探佚学的空间是非常广阔的,每一个人我们都可以来参加。我们可以根据自己根据对前八十回的文本的理解,根据脂砚斋批语,以及根据我们自己的善察能悟,我们自己的聪明智慧,我们都会去探索,《红楼梦》或者说《石头记》在流传过程当中丢掉的是什么,我们争取把丢掉的找回来,这本身就是阅读当中的乐趣。西方后来有一种审美的观点,叫做接受美学,就是读一本书,不是说被动地去接受作者所写的那些东西,而是参与作者的创作,他虽然已经写完了,我阅读当中我把自己的看法,把自己的想像参加进去,最后我们共同完成这样一个精神之旅,这个观点我觉得也可以挪用到我们的探佚学里面来,我们可以搞探佚。
  探佚又分很多层次了,首先就是说我们现在读到的八十回基本上是曹雪芹的。八十回以后,曹雪芹打算怎么写,写过什么,可以探佚出来,是有线索的,虽然资源不是非常丰富,但是绝不是零。
  另外就是前八十回要不要探佚?前八十回也可以探佚。首先不是有人就提出来嘛,说第六十四、六十七回不太像曹雪芹本人写的,当然那也不会是高鹗续的,会不会是脂砚斋帮他补完的呢?或者是什么别的人帮他补的?这也可以探。为什么曹雪芹六十四、六十七回传下来的本子里面,这两回的文笔有一点奇怪?就可以探,有很大的探佚空间。还有就是说,前八十回里面,有的地方他做了改动。我自己写小说,我当然是一个小说的学徒了,不好跟经典著作的大师这些作者来比,但是有一句诗说得好,“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青苔,苔藓上的花就像米粒那么大,它也要正正经经地开,它开的时候很有尊严,它说我学牡丹,牡丹怎么开我也怎么开,我觉得我有这股气。中国人不能老是妄自菲薄,老觉得自己不行,别人也觉得你越说不行,别人说你是不行,你谦虚,你有谦虚美德,你真好,这就是把人夸死,不能这么夸人的。要怎么夸人呢?你要敢想,敢说,敢做,有大师写的经典著作,你也写一个试试。所以我虽然是苔花,咱也学牡丹开。我就体会曹雪芹的创作,我觉得我虽然是一个苔花,在有些方面和牡丹花是相通的,比如说都是植物,开花都有一个从花蕾到张开,把花朵涨圆的过程,咱们都是一样的。所以说我就开始琢磨前八十回里面有没有可以探佚的空间了,我就发现了十三回的问题,第十三回,就是写秦可卿之死,这一回。这一回很要紧,他写了金陵十二钗第十二钗秦可卿死亡的故事,这个人物出场就很晚,还没到第二十回呢,刚到第十三回,连十五回都没到,她就死去了。这个无所谓了,一个大的著作,对人物的设置有早死的,有后死的,有老也不死的,有老不死的,都有可能。问题是,这一回有一条脂砚斋的批语,脂砚斋批语说得很清楚,她说“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这句话我们以后还会分析,我这儿不展开。然后她说,“老朽”,那个时候脂砚斋可能和曹雪芹一起来很辛苦搞这个书,经过十年了,她就说自己“老朽”,也有幽默的意思。她说“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两件”,就是曹雪芹写到秦可卿的阴魂去向凤姐去说话,她说“嫡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处”,那很不容易的,那不是一个,思想比较深刻的人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说“其事虽未漏,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因赦之。”“赦之”就是赦免的意思,“因命芹溪删去”,“芹溪”是曹雪芹的号,别号,就是说,闹半天,“秦可卿死封龙禁尉”这个回目是后改的,原来这一回叫做“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而且曹雪芹写了淫丧天香楼的种种事情、种种情节。脂砚斋由于她所说的那些原因,觉得秦可卿这个生活原型、这个人她的命运还是很值得人宽恕的,别把这个事写出来了,把这个事隐过去算了,她就让曹雪芹把它给删了。删了多少呢?哎呀,删得太多了,也是脂砚斋自己说的,她算了一下,“此回只十葉,因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却四五葉也。”请注意这个“葉”,我又得说这个繁体字了,研究《红楼梦》,有时候你必须得回到繁体字上来。因为过去的繁体字的“葉”,它也代表线装书的一页,线装书大家知道是一张纸窝过来,装订在一起的,它的一页相当于现在的两个页码,删去了“四五葉”,等于删去了现在的八个到十个页码,是不是啊?《红楼梦》的信息传递是非常密集的,你比如说妙玉,妙玉真正正式出场的那个戏就是品茶的栊翠庵那一场戏,只用了一千多个字,不到一千五百个字,形象就完成了,性格就出来了,而且她和贾母的关系,她和宝玉的关系,她和林黛玉的关系,她和薛宝钗的关系全活跳出来了,一千多个字,厉害不厉害?那么,这一回删去了“四五葉”之多,删去得多不多?伤筋动骨啊!是不是啊?他为什么要删?我刚才说了,“苔花如米小”,自己知道我为什么删我的那个小说,我也写小说。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艺术性考虑,我写着写着,我觉得这么写不好,不如那个写法,这个多了,我把它删了,改了。那个删了改了就不要了,要也没有意义,我觉得不好我还要它干嘛;另一种,就是说我有心理障碍,有心理障碍,非艺术考虑。这不得罪人吗?这不是要惹事儿吗?我别这么写了,我改了得了,咱们忍痛删了得了,这个是非艺术考虑。显然,曹雪芹当时听脂砚斋的意见,是在当时那种严酷的人文环境下,出于非艺术的考虑,删去了这一回达“四五葉”之多,那么他删去的是什么,这丢掉的是什么,我们为了研究作者整个的整体构思,为了研究当时一个作家所处的人文环境,为了更深入地、更全面地理解这本书,我们就需要探佚。我的探佚从这儿切进去的。
  我进入这个领域以后,我就在1992年开始发表关于秦可卿研究的文章,后来陆续形成了四本书,这四本书是不断更新内容,不断增添内容的,层层推进我自己的研究。这个时候内容,就跟开头我讲的一样。有一个书生,不过这个书生不叫朱昌鼎了,这个书生叫刘心武,他在那儿看书,看着《红楼梦》,在那儿研究,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叫王蒙,大家知道王蒙也是一个作家,同行,王蒙见了我就说,心武啊,你的研究我给你取个名,你那不就是研究秦学吗?他在笑谈当中为我的研究命了名,我很高兴。我相信民间的红学研究从笑谈开始,到最后一点都不可笑。只要我们有志气,苔花也可以像牡丹一样开放。所以我非常高兴,能够系统地来讲述我自己的红学研究的心得。我的研究,最后形成独家思路的就是秦可卿研究,就是秦学研究。所碰到的第一个课题就是秦可卿的出身是否寒微,欲知后事如何,且听我下回分解。

廿四身居百家中,双泪落目每相逢。牡丹无土朱砂尽,朝霞隐日怎映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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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心武揭秘红楼梦讲稿(三)贾府婚配之谜
  《红楼梦》被称为神秘的作品,它的神秘主要是书中暗示了康、雍、乾三朝的政治时局,而作者曹雪芹家族的兴衰荣辱与其紧密相连,他把自己家族经历的事件和他脑海中的人物,一一展现在《红楼梦》里,似若有所指,而又不敢造次,《红楼梦》里主要的人物和事件,都能在康、雍、乾三朝找到影子。在这些错综复杂的人物和事件中,有一位人物是联系它们的关键,那就是贾蓉的媳妇秦可卿,这位神秘的人物是解开《红楼梦》秘密的总钥匙,在她身上,隐藏着《红楼梦》的巨大秘密,刘心武揭秘《红楼梦》就从秦可卿这个人物身上开始了。
  在《红楼梦》里,曹雪芹描绘了一个贵为国公的大家族贾府,书中交代,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两个兄弟,都为当朝的皇帝所宠,封官加爵,地位显赫,称为国公,老大宁国公,老二荣国公。两个兄弟分别娶妻生子,延续血脉,虽然故事开始时两兄弟都已去世,但其爵位由儿孙延续,贾氏家族依然一副贵族气派。而就在这个家族声名显赫的背后,也潜伏着危机,而这一危机就成了曹雪芹笔下秦可卿进入贾府的最大漏洞,那么这一危机究竟是什么呢?
  在《红楼梦》里,曹雪芹虽然敷衍说,自己所写的不知是哪朝哪代的事,但根据他的艺术手法和专家推断,《红楼梦》所反映的是清朝康、雍、乾三朝的故事。在清朝,皇帝对有功的大臣要颁赐爵位,分为两种情况,第一种封爵,大臣被封后,他的子孙可以世代袭爵。第二种封爵,他的子孙虽然也可以世代袭爵,但是其爵位却降了一格。而《红楼梦》里的宁荣两府是世代袭爵的,但是都属于封爵的第二种情况,子孙的爵位降一格,虽然如此,贾府在当时整个社会上也具有了不起的地位。这么一个开国功臣的大家族,能在娶媳妇的问题上马虎吗?他们所娶的媳妇都是什么样的身份和地位?这与秦可卿这个人物又有什么联系呢?
  秦可卿的寒微出身显然与贾府这一百年大族的地位极不匹配,她成了贾府众多媳妇中的一个例外,那么曹雪芹为什么要这么写?根据专家的考证,《红楼梦》是一部带有自叙性和自传性的作品,书中的主要人物都能找到生活原型,曹雪芹就是把这些原型上升为他小说中的人物,尽管创作者有想像和虚构的可能,但《红楼梦》里的那些人物却和曹雪芹自己家族的某些人物惊人的相似,这又是如何解释呢?书中哪些人物是有原型的?这对揭开秦可卿的真实身份有什么作用呢?
  这些疑问您将在刘心武揭谜《红楼梦》里找到答案。
  要揭秘《红楼梦》里面的秦可卿这个角色的话,首先就要搞清楚,秦可卿在贾氏宗族当中处于什么位置,我们一起来研究这个问题。
  我们知道贾氏宗族,它的长房是宁国府,它的次房才是荣国府。可是因为《红楼梦》它主要写的是荣国府的故事,也写到宁国府,也写到其他地方,但是故事发生的主要空间是荣国府,所以我们梳理贾家的宗族情况的话,我们也可以先来梳理荣国府。荣国府是怎么回事?荣国公他生了几个儿子,究竟生了几个,书里没有交代,但是他的长子叫做贾代善,大家知道《红楼梦》一个固有的艺术手法就是谐音,“假语村言”就是一个谐音,就是他把真的隐去了,用一个艺术虚构的东西来表达这个真实的实质,但是他又做了很多掩饰,所以叫假语村言。那么“贾氏”就是假设有这么一个家庭,荣国公这一支,荣国公死了以后,长子就叫贾代善,贾代善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叫贾赦,第二个儿子叫贾政,这两个儿子也都很争气,也都继续生儿子,所以荣国公这一支的血缘就往下延续了。书上写到贾赦有两个儿子,关于贾赦两个儿子,我见下面听的人有人在微笑,因为觉得有意思了,书里面说,贾赦的长子叫贾琏,底下有人在笑,不是贾琏嘛,你把他叫做贾琏我也不反对,但是如果你查字典的话,你会发现,一个“玉”字边一个连起来的“连”,这个字只有一个读音读做琏,是古代的一种祭器,主要是在祭祀的时候装粘米和小米的。那么书里交代,贾琏是老大,是长子,可是在书里面描写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叫他琏二爷,叫他二爷,贾赦的长子怎么会叫二爷呢?这个问题放在后面我给你破解。那么还有没有儿子呢?还有一个儿子,叫贾琮,贾琮,现在有人在笑,其实琏二爷这个称谓很好解释,贾琮是他哥哥不就完了吗?可是不对,书里面贾琮是出场的,有一次贾宝玉奉贾母之命,到贾赦和邢夫人住的宅院探视贾赦,探视完以后邢夫人就把他留下来了,留下来以后就描写到贾琮出场了,他出场以后是怎么情况呢?邢夫人很不喜欢他,一看到他就说,哪跑出个活猴来了,你奶妈都死绝了,把你弄得黑眉乌嘴的,说奶妈子也不好好收拾收拾你,哪像一个大家子念书的孩子。可见贾琮年龄还小,长得也不怎么样,也不爱卫生,是一个很猥琐的形象。他应该和书里面写到的贾环、贾兰年龄差不多,所以他不可能是贾琏的哥哥,他只能是贾琏的弟弟。
  贾政生育能力比较强,贾政挺争气的,为荣国公这一支往下传血脉贡献比较大。他首先生了一个大儿子叫贾珠,贾珠在《红楼梦》故事开始以后虽然已经死掉了,在《红楼梦》看不到故事了,但是贾珠不是夭折,他是长大成人了,娶了媳妇了,而且给贾政生了一个孙子他才死去的。当然大家印象最深刻的是贾政的另外一个儿子就是贾宝玉,这是我们《红楼梦》本书的大主角。他是贾政的儿子,贾宝玉还有一个弟弟就是贾环,是贾政的小老婆赵姨娘生的。所以你看荣国府的男丁状况比较让人乐观。现在我们再来说宁国府,其实应该先说宁国府,我再提醒大家,宁国府是高于荣国府的。宁国公他是哥哥,那么这一房,宁国公死了以后就把他的爵位传给了他的儿子贾代化,宁国公这一支到了这个贾代化以下,情况就不太妙了。怎么不妙呢?贾代化倒是生了两个儿子,但是书里面写得很清楚,第一个儿子贾敷,没长大成人,八九岁就死掉了,他跟贾珠的情况不一样,就是在家族血统继承上没起任何作用,所以这个就可以忽略不计了。实际上他只有一个儿子就是贾敬,这个贾敬又很古怪,他后来不愿意住在宁国府里面,他也不愿意回原籍,他就跑到都城外面道观里面和道士胡羼,在那儿炼丹,这是贾敬。贾敬倒也还生了一个儿子就是贾珍,但是这个就很孤单了,贾珍也生了一个儿子就是贾蓉,所以在宁国府就形成了一个三世单传的局面,什么叫三世单传呢?年纪大一点的中国人都懂,这个在一个宗族的血脉延续上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三代都只有一个男丁,这往下传就很困难,万一最后这个男丁没有生育能力或者非正常死亡,或者正常病死了,他的媳妇都没有给他生下一个孩子来,这就叫做绝户,这一支的血脉就终结了。大家知道在封建社会,不但一般的贵族家庭很重视血脉的延续,就是一般的人家,包括穷人家,也很重视自己宗族血脉的延续。那么,宁国公和荣国公他们两兄弟,他们都要把他们的血脉延续下去,这个在封建社会是一件天大的事,宁国公、荣国公,虽然封了国公,他们也要重视他们子孙血脉的延续,他们和一般的家庭还不一样,他们是有爵位的,延续的不光是血统,还有社会地位还有财富,所以血脉延续对两府来说是天大的事。所以宁国府面临一个血缘继承的危机,跟荣国府比危机感就更深重。我说这个干嘛呢?有人说你不是要研究秦可卿吗?我就是要说到这儿跟你一块儿讨论,在封建社会那么重视血缘继承的封建大家庭里面,宁国府已经到了三代单传的状况了,那么最后终端的男丁就是贾蓉娶媳妇,能够随随便便吗?能随便娶一个媳妇吗?下面有人在笑,说那怎么不可能呢,人家那是小说,人家曹雪芹就乐意这么写,人家好稀,就写这个贾府贾氏宗族不重视娶媳妇,什么血统都不论,不但穷人的女儿可以娶,不知道父母是谁的野种也可以娶。如果曹雪芹真是要这么写的话,他就不应该只体现在一个媳妇上,所以下面我们就要来看一看书里面,所写到的贾氏宗族娶媳妇的情况。
  宁国公和荣国公娶的什么媳妇,书里面没有交代,但是贾代化和贾代善娶媳妇的情况有所交代,就是荣国府的荣国公,他死了以后就把他的贵族爵位传给了他的长子,就是贾代善,贾代善娶的是谁呢?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那么在第四回我们就看到了这样的情节,就是贾雨村他后来补了官,补了一个应天府,他审案子,审人命案,审理当中旁边一个门子递眼色,他觉得很奇怪,他就停止审判,把门子叫到密室里面去,问,为什么不让我来审呢?这个门子就说,你要想把官做得牢靠的话,你得有护官符,所以贾雨村就恍然大悟,护官符怎么写的?后来书上就透露了护官符上的头四户,头四个家族,就是金陵地区的四大家族。居首位的就是贾氏。“贾不假,白玉为堂金做马”,豪富不豪富?这样一个家族给自己的青年公子娶媳妇,毫不含糊,得找门当户对的,找的史家的小姐,史家就是四大家族的第二家族,叫“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多大的气派。贾家要娶媳妇,首先考虑的还不是一般的富贵家庭,考虑的是史家,果然贾代善就娶了史家的一位小姐,做了自己的媳妇。这就是书里面出现的贾母,她做小姐的时代,书里面没有写了,故事开始的时候,她已经是一个老太太了,她的同辈人基本都死光了,在宁荣两府老辈的只剩下她一个了,因为她姓史,所以有时候书里面叫史太君,史家的小姐嫁给贾家为妻,重不重视血统啊,非常重视。这个门子跟贾雨村讲这个事的时候跟他说了,跟贾雨村说这四家这四大家族他们皆联络有亲,他们在政治上、经济上结成联盟的,他们是一损皆损、一荣俱荣的关系,互相扶持遮饰,俱有照应的。那么他们在婚配上互相作为首选。我这么说绝不牵强。你再看曹雪芹的描写,贾政娶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媳妇呢?不讲究血统,街上找一个妇女,育婴堂去要一个,绝对不是,娶的是王夫人,王家的女儿,在四大家族里面王家非同小可,当地的顺口溜说,“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请来金陵王”,龙王爷有事都得求他们家,你说是什么样的家庭?这个王家不得了。王夫人他是王家小姐,嫁给了贾政,她的妹妹嫁给了谁呢?嫁给了薛家,薛家就是四大家族的第四家族。顺口溜怎么说的呢?“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富有到没道理的地步,属于富有得不堪,珍珠都成了泥土了,什么样的家庭?就是王家的女儿不往别人家乱嫁的。王家还有一个成员也嫁到贾家了,就是王熙凤,她是王夫人和薛姨妈的内侄女。王熙凤父亲没有说叫什么名字,也是王家的一个成员也是很富有的,四大家是互相是婚配的,娶媳妇决不能随便,而且首先考虑四大家族里面有没有合适的。四大家族可能没有合适的,因为可能年龄段上没有那么一个小姐或者有小姐已经许给别的家了,那么再考虑别人家,所以在贾府里面发现另外一个媳妇,她不属于四大家族,但是也非同小可,这就是贾珠的媳妇李纨。李纨什么出身呢?书里面交代非常清楚,父亲叫李守中,什么样的家庭背景呢?李守中曾经当过国子监祭酒,这也是一个不小的官,也是一个诗礼大家。李纨出自这样的家庭背景。所以你看荣国府娶的媳妇,哪一个是孬的呀,都是所谓根基家业非常经得起推敲的。惟一一个弱一点的可能是邢夫人,有的读者说邢夫人好像差一点,邢夫人是差一点。首先“邢”姓不属于四大家族,书里没有具体介绍,邢夫人的家庭背景,不像介绍李纨那样介绍了一下,而且我们从书里面描写模模糊糊感受到邢夫人这个人有点病态人格,这个人心眼偏狭,有毛病,特别吝啬,光知道敛财,不过总的来说邢夫人很显然也是一个知根知底的富贵人家的女儿,也不是非常差的,只是跟我们刚才说的那些媳妇来比稍微差一些,逊色一些。这可能跟邢夫人本身她是填房有关系。这点你注意到了吗?邢夫人不是贾赦的原配,贾琏、贾琮,包括迎春都不是她生的,书里面后来是有透露的。娶续弦妻子的时候,可能就比较难找到非常有权势家庭的小姐了。所以邢夫人的家庭背景、经济状况稍微差了一点,也不是很差。这是荣国府娶媳妇的情况,那我们回过头来看看长房宁国府,宁国府宁国公娶的谁不清楚,没交代,那么贾代化娶的谁呢?模模糊糊知道,好像也是一个史家的小姐。到了贾敬就不知道娶的是谁了,贾珍我们知道,他的媳妇是尤氏,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在《红楼梦》里面她的戏挺多的,尤氏看得出来,还是一个懂得大家规范的富家的子女,富家的女儿,当然尤氏的家庭,娘家的家庭,从小说后面的描写看,好像不太好了,尤氏的父亲可能是死了老婆了,续弦,填房不知道怎么就娶了一个寡妇,寡妇带了两个女儿,在过去的社会叫拖油瓶,带来两个跟别的男人生的女孩子嫁到他们家,成为尤氏的继母,小说后面出现就把她叫做尤老娘,小说写到那儿的时候她的年龄已经大了,她带来的两个女儿都长大了,一个就是尤二姐,一个就是尤三姐。尤二姐和尤三姐和尤氏既不同父也不同母,只是名分上的妹妹罢了。可见尤氏的家庭背景到后来似乎也不太好,不过这也不妨碍我们去估计,尤氏是一个很不错的家庭的一个小姐,嫁到贾家来。但是所以他比王熙凤,比这些家业根基差一点,也因为她是填房,她的情况跟邢夫人类似。下面有的人在摇头,说是吗?不是她有贾蓉吗,贾蓉不是她儿子吗?她是贾蓉的继母,她不是贾蓉的生母,何以见得呢?在“酸凤姐大闹宁国府”这一节,你读得仔细不仔细,因为贾琏偷娶了尤二姨,王熙凤就杀到宁国府,撒泼,大哭大闹,先跟尤氏闹,然后又跟贾蓉闹,骂贾蓉,她在骂贾蓉的话里面有一句,就是“你死了的娘的阴灵也饶不了你”,可见贾蓉的娘已经死掉了,是地狱里的阴灵,这就可见贾蓉不是尤氏生的,肯定贾蓉就是贾珍的前妻生的,所以尤氏后来是填房,填房就不能要求太高,尤氏可能是很不错的家庭的小姐,但是就不是四大家族了。那么根据整个的这些描写,那么我们可以形成这样一个逻辑,就是贾氏宗族在为贾蓉选择媳妇的时候能够不重视吗?即便四大家族里面找不到合适的,类似李纨这样的家庭背景的能不能找一个,如果这样也找不到的话,起码可以以贾赦的填房和他自己的继母为坐标系,找一个过得去的,血缘很清楚,家境也还过得去,身份也还可以的这样一个女子吧,但是我们却发现,最后对秦可卿出身的交代,满不是这么回事,竟把秦可卿设计成为一个从养生堂抱来的野婴。说到这儿,马上又有红迷朋友要跟我讨论了。说哎呀,你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半天干嘛呀,人家是小说,是不是啊,小说可以想像,可以虚构,他就楞这么写。是不是?你干嘛这么寻根究底,没完没了啊?我自己也写小说,虽然我是一个远不能跟这些大师相比的写小说的人,但是我写小说,我也读小说,我就知道小说有不同的类别,其中有一种带有自叙性,自传性,就是小说的人物是有生活原型的,当然要虚构,当然要想像,但是都是从已经存在的活泼泼的生命基础之上去发展,去想像,去架构这个人物关系,去铺展情节。
  那么《红楼梦》可以拿出很多证据证明,它是一个写实的作品,是带有自叙色彩的作品,是一个写人物从原型出发的作品,那么我们一步步来讨论,首先我们看曹雪芹自己怎么说的,你看第一回,我只举几个短短的句子,比如说他说“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又说“一一细考较去”,他是从他生命体验当中,选取他接触过的相处过的女子,他来写的。又说,“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他自己说他是亲睹亲闻。那你要跟我讨论,作者故意要这么说,他打马虎眼,他明明是完全虚构的,完全没有生活依据的,他偏要这么说,那倒也可能,那我们就再进一步讨论,他的合作者脂砚斋,为什么在批语里面一再地告诉读者,实有其人,实有其事,重要人物都有原型,简单来说贾宝玉的原型就应该是曹雪芹自己,带有自叙性,但是因为这个我们以后还会涉及这个话题,还会展开来分析,现在在这儿,我就先不展开分析贾宝玉的原型,先分析贾母的原型,贾母是有原型的,何以见得呢?大家知道,曹雪芹他的祖父是曹寅,曹寅的妻子姓李是李氏,曹寅的妻子是李煦的妹妹,李煦是谁呢?是曹寅当江宁织造的时候,李煦当的是苏州织造,是江南金陵地区的两大织造,而且康熙皇帝很宠爱他们,还经常让他们两个轮流分管当地的盐政,有时候一块儿管,有时候分开管,轮值管,并且康熙让他们两个当特务,除了他们本职工作以外,要他们密报很多当地江南的情况,特别是明代的遗民,有什么动向,当地的民间对朝廷有什么议论等等。关系很密切。那么曹寅的妻子李氏就是李煦的妹妹,那么在小说里面,我们就发现贾母现在他把李氏化为姓史了,说明是经过艺术加工了,史家,那么贾母例子很多,我不一一举,我只举几个,大家知道,在荣国府过春节的时候,闹元宵的时候,贾母这个人是一个享乐主义者,不但她很会吃,很会穿,她也很会看戏,很会欣赏文艺,家里请了说书人,来说书,她说你们都根本不行,破除陈腐旧套,她给他们讲,她们家里怎么演戏,她说当时我们家里唱戏有弹琴的场面,不来虚的,不使演员,因为中国戏曲是大写意,虚拟的,弹琴比划几下,表示弹琴就行了,她说我们不是,我们家演戏是真琴上台,真的琴师上台,她就举例子,有时候凑起来演几个折子戏,都跟弹琴有关。那么,她说了一个《西厢记》的《听琴》,这个是大家很熟悉的剧本,《西厢记》是元代王实甫的作品,在明清非常流行,不稀奇。她又说了一个《玉簪记》的《琴挑》,《琴挑》是明朝高濂的一个剧作,当时也很流行,到处演,也不稀奇。她又举一个例子,还有一个戏叫《续琵琶》,《续琵琶》是写蔡文姬的故事,里面要一面操琴,一面唱《胡笳十八拍》,她说像这些戏我们都是请会弹琴的演员在台上真的弹琴,那多好看啊。那么《续琵琶》是谁写的呢?你去查中国戏曲史料,你很难查到。是一个很不流行的剧本,是一个几乎没有公开演出过的剧本,是一个没有继续演出到今天的剧本。这个剧本是曹寅写的,是曹寅写的。而且据查资料可以知道,只在曹寅自己家和他的亲戚家,也就是李煦家演过这个戏。这个例子就证明,贾母的原型就是李煦的妹妹,否则曹雪芹写这一笔的时候,不可能写到这样一出很偏僻的,曹寅写的剧,而且只有在曹家和李家演过的戏,这是一个例子。另外,书里面交代史湘云是贾母她娘家的人,书里面透露她有两个叔叔,都是封侯的,地位很高的,一个是保龄侯史鼐,一个是忠靖侯史鼎,而且书里面也说得很清楚,史鼐是哥哥,史鼎是弟弟,书里面有贾母的两个侄子,书里面设定贾母姓史,所以他们也都姓史,他们一个叫史鼐,一个叫史鼎,那么你去查李煦家的家谱,你就会发现,李煦两个儿子老大就叫李鼐,老二就叫李鼎。这不可能是巧合啊,哪那么巧啊?而且虚构的话,按道理,鼎应该当哥哥,因为鼐在鼎上加了个乃字,应该是老二,可是他一丝不乱地写,可见他是有原型,贾母的原型就是曹寅的妻子李氏,是有原型的。
  那么贾政有没有原型呢?更有原型,说起来就更有意思,现在大家想一想,有一件事情很古怪,很多读者读《红楼梦》很粗心,不细推敲,也有人一推敲就画了很大的一个问号,就是贾赦是贾母的大儿子,而且他还袭了爵,是一等将军,根据封建社会的伦理的秩序,他应该侍奉贾母,应该和贾母住在一起,荣国府这个庭院应该他来住,荣国府中轴线的建筑,那个院落庭院,就是后来林黛玉后来看到挂的皇帝的匾那个庭院,应该是贾赦来住,他是长子啊,他又封了爵位啊,怎么现在住的是贾政啊?请问怪不怪?怎么解释?你虚构,犯得上这么虚构吗?这么虚构的目的是什么呢?怎么回事呢?你怎么不推敲不琢磨呢?读《红楼梦》不能当懒人,要当一个勤快人,要勤于动脑,要善察能悟才好,才能读出味来。关于贾政,贾政根本就没有袭爵,因为皇帝规定了,袭爵只能一家传给一个男子,传给你的长子,当然书里面也写了,贾代善死了以后,皇帝立即就让贾赦袭了爵,然后问还没有儿子啊,说还有,皇帝很高兴,皇帝很顾念贾家在他们开国的功勋,立即引见,一看贾政非常喜欢,那也不能给他封爵了啊,就赏了一个主事的头衔,让他入部习学,后来就让他当了一个官,当了一个员外郎,什么叫员外郎,不大不小,不怎么大,折合成今天的官职无非就是个副部长,副部级。你说有多大啊,贾母明明自己的大儿子是一等将军,他丈夫的爵位是传给大儿子了,他不让大儿子跟他住,现在是二儿子,二儿子也没有什么不得了的官职,但是贾政却和王夫人在荣国府的府邸的中轴线的正房大院居住生活。怎么回事,这个贾赦就更奇怪了,你老大怎么不伺候你妈啊?而且我们越看越怪,75回写中秋,当时贾家已经风雨飘摇了,贾母强打精神组织团圆宴,团圆宴你就发现座次很奇怪了,贾母的右边坐的全是跟她直系的人物,坐的谁呢?是贾政,贾宝玉、贾环、贾兰,怎么会没有贾赦,贾赦应该坐在她右边啊,第一个啊,他是老大啊。贾赦坐她左边,左边除了贾赦是些什么人呢?当然有贾琏,有他儿子,另外就是贾珍、贾蓉,就很显然是个旁系的人物,是不是?这怎么回事?曹雪芹虚构,他艺术想像,他怎么想成这个样子呢?其实道理很简单,就是因为他过分地忠于生活原型,这个谜是被周汝昌先生经过严密考证,揭示出来了,就是因为曹寅这个历史原型在小说里面他淡化了,就是贾代善,只剩一个名字了,他生了一个儿子,是曹顒,那么康熙皇帝非常喜欢曹家,曹寅死了以后,康熙还让他的儿子接着来当江宁织造,这是一个肥缺,还让他当,但是曹顒很不争气,他倒是很有才能,声誉也很好,但是他的健康状况不好,他没有干几年就病死了,贾母就成了寡妇了,而且底下就没有儿子了,再让曹寅来家的人当织造的话,就找不到男丁了。
  但是当时康熙实在是太喜欢曹家了,也特别喜欢李煦,喜欢贾母娘家她哥哥,所以康熙就亲自问李煦,说你看一看曹寅的侄子里面,有没有好的,选一个过继给曹寅,虽然这个人死了,但是还可以名义上过继一个儿子,好让他侍奉李氏,来接任这个江宁织造,后来李煦就很认真地帮他挑选,挑选曹寅的侄子曹頫,挑选曹頫过继给曹寅,也就是过继给李氏,成为他的一个儿子,而且曹頫又生了一个儿子曹霑,就是曹雪芹的原型。所以他根据自己家族的体验,他的父亲是过继给祖母的,所以你再回过头来看《红楼梦》,你觉得它太写实了,他写贾母和贾政的关系非常淡薄,她喜欢她孙子,因为根据封建社会的观念,儿子如果不是亲生的是过继的话,孙子就一定是亲生的。儿子老大了才过来,双方论骨肉比较困难,孙子从小可以瞒着他,是不是?长大你再告诉他或他自己想办法知道,是另外一回事,就可以很亲地当作自己骨肉的延续。所以你看,曹雪芹为什么这么写,就是因为他有生活原型,他的父亲曹頫就是贾政的原型,原型人物,曹頫不是贾母的亲儿子,但是又过继给贾母,继承了荣国府的家业,所以他住在荣国府的正堂大院。实际上荣国府只有这么一个过继的儿子,为什么他要写贾赦呢?这点就是他发挥他的艺术想象力,以及他的艺术虚构了,如果太忠实于生活的真实写起来就很麻烦,所以他就归并同类项,因为贾赦确实在小说里面是贾政的哥哥,在生活原型当中也确实是曹頫的哥哥,明白吗?他和贾政之间他们是亲兄弟,懂这个道理吗?但是他没有过继给贾母,明白吗?他没过继给贾母,他怎么能住在荣国府的院里面呢?他当然是在另外一个院落居住,明白这个逻辑了吧。是不是,对吧,曹雪芹因为太忠于生活原型了,所以写来写去写成这个样子。所以我就跟你讲,《红楼梦》的人物都是有原型的。说了半天,我想说什么呢?就是说贾蓉也有原型,贾蓉的妻子秦可卿也应该有原型。我这个逻辑把它梳理一遍,你现在听懂了吧,我觉得我这个逻辑起码还是自成方圆的,她应该有一个原型。因此,问题就逼到这儿来了,那么这么样一个写书的人,写贾蓉的媳妇秦可卿,她应该也有原型,那么秦可卿的原型究竟是谁呢?我们下一讲接着讲。

廿四身居百家中,双泪落目每相逢。牡丹无土朱砂尽,朝霞隐日怎映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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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心武揭秘红楼梦讲稿(四)秦可卿抱养之谜
  《红楼梦》里的贾氏宗族是一个百年大族,它的名望地位,在当时虽不说数一数二,但也无人能比。处在四大家族首位的贾家在其家族成员的婚姻上不但讲究门当户对,并且尽量与其他几大家族联络有亲,以便延续其家族的财富和地位。但在贾氏子孙的延续上,宁国府已经面临三代单传的危险局面,这对于一个封建大家庭来说,无疑是一件大事,作为三代单传的终端人物贾蓉,他的媳妇无比重要,而《红楼梦》里贾蓉的妻子秦可卿,却远没有贾府里其他媳妇出身那么尊贵,这究竟是为什么呢?秦可卿出身哪里?
  离奇古怪的文字,道出了秦可卿不同寻常的出身,宦囊羞涩的秦业怎么会与堂堂贾府有些瓜葛?在曹雪芹笔下,为什么独独对秦可卿的交代含糊不清?是搪塞?是恐惧?扑朔迷离,迷离扑朔。秦可卿出身寒微、地位低贱,却能成为宁国府里举足轻重的人物,曹雪芹的良苦用心是为何意?一个有着开国之功的百年大族,为什么会娶一个毫无家族背景的官吏的女儿?难道是曹雪芹想表现一个封建大家庭超越富贵的眼光 ,事实远不像我们想像得那么简单。
  作为封建大家庭的贾府,带有浓厚的富贵、贫贱眼光,这一点似乎没有疑问。但是为什么这个一向讲究门当户对的家族,却接纳了对地位底下的秦可卿?为什么这个具有富贵眼光的人家,对出身寒微的秦可卿那么大度?在介绍秦可卿出身的文字里,身为曹雪芹亲密的批书人脂砚斋为什么会写下“秉刀斧之笔”的字眼?这段文字背后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还是让我们把视线回到《红楼梦》第八回中贾宝玉的身上。
  秦可卿出身的古怪交代,枫露茶事件中茜雪的突然消失,曹雪芹似乎在与读者做一个文字游戏,为什么《红楼梦》第八回中会留下那么多的漏洞和疑点?秦可卿出身的文字和枫露茶事件又有着怎样的联系?曹雪芹最初构思的第八回应该是什么样子?
  上一讲我们得出两个结论,第一个结论就是贾氏宗族在娶媳妇上是不含糊的,第二个结论就是《红楼梦》是一个自叙性的小说,它的人物都是有生活原型的,底下我们就来讨论秦可卿。
  红迷朋友都很清楚,关于秦可卿的出身,《红楼梦》里面是有明确交代的,就在第八回的末尾,这个交代非常古怪,和曹雪芹写别的人的家业、根基很不一样,每一句都古怪,现在我们就一句一句来分析一下。在第八回的末尾,是因为宝玉和秦钟,要到家塾去读书,于是以这个为由头,顺便就提到了秦钟和他姐姐秦可卿的出身。说是秦业系现任工部营缮司郎中,营缮司郎中是一个很小的官,可能是管工程建设的。秦业这是曹雪芹所设定的秦可卿养父的名字。有一点特别值得注意,就是在通行本就是后来高鹗和程伟元续《红楼梦》的时候,他们不但80回以后续了40回,前面他们也有所改动。那么在这一回秦业这两个字上他们就改动了,很奇怪,这个有什么值得改的呢?高鹗他们就把秦业的名字改成了秦邦业,可见高鹗和程伟元对这个名字是敏感的,为什么?因为在古本《红楼梦》上,脂砚斋在批语里面对“秦业”这个名字是有非常明确的评论的。脂砚斋怎么评论的呢?他说“妙名,业者孽也”,大家知道在中国繁体字汉字里面,“造业”和“造孽”这个“业”“孽”是相通的,说你“业障”和“孽障”是一个意思,秦业,“秦”是谐音“情”,因为曹雪芹是从江南移居北京的,所以《红楼梦》里边有很多南方口音,南方人zh、ch、sh和z、c、s,L、n往往不分,所以他认为“情”和“秦”是相通的,是谐音的,秦就是谐音感情的这个情,业就是谐孽,就是因为有感情而造成罪恶。他这个名字命名是有含义的。高鹗、程伟元他们也可能看出这个含义了,他们不想因为这个书稿惹事,甚至还有更坏的想法,所以就把它改了抹掉了。所以你看曹雪芹的书,命运很坎坷,很曲折的,秦业根据曹雪芹的话,他是一个小官,“年近70,夫人早亡”。书里面秦可卿出场的时候,大约应该是20岁的样子,那么就说明秦业是在50岁左右,得到了她,因为当年无儿无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这就是秦可卿的来历,这个是很古怪的。
  上一讲我们已经提出到了,封建社会是非常重视血脉相传的,就到今天的社会,很多人还是很重视的,不但重视别人的血缘,甚至更重视自己的血缘,我是不是自己父母亲生的儿子,现在有一种新的科学技术叫DNA检测,可以去检测的,现代人在血缘上尚且有这样的困惑,何况曹雪芹所表现的那样一个时代,这个血缘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秦业因为夫人早亡,因为无儿无女,就决定到养生堂去抱孩子,虽然他是一个小官,他宦囊羞涩,但是他怎么这么来延续自己的子嗣呢?还是很古怪,首先我们要搞清楚什么叫养生堂?我个人对“养生堂”这三个字是非常敏感的,为什么?我出生在1942年,出生地是四川成都育婴堂街,我住的那条街上就有一个育婴堂,育婴堂就是养生堂,这两个名字是相通的,四川话成都话叫做育婴堂街那么一个地方,所以我父母告诉我以后,我后来读《红楼梦》我就很敏感。20年前我还曾经跑那条街,去找那条街上的育婴堂的痕迹,社会发展很快,已经无痕迹可寻了,什么叫做育婴堂或者养生堂,我们可以看一幅上个世纪著名作家漫画家丰子恺的漫画,他有一幅漫画,题目叫《最后的吻》,画面上是一个贫穷的妇人,抱着一个孩子,她养不了这个孩子了,她决定把他送给养生堂。
  在送走之前,她给他最后一吻,画面的一角还有一只狗,那只狗却不抛弃自己的孩子,还让自己的孩子在自己的怀抱里面得到温暖,他是画社会象的一幅漫画,整个情调很凄楚。养生堂接受弃婴它的游戏规则是很古怪的,今天我们看来的话,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养生堂的人是不见孩子的父母的,养生堂的建筑的墙上会有一个大抽屉,这个抽屉可以两面拉开,明白这个意思吧,墙壁外面可以把抽屉拉开,墙里头也可以把这个抽屉拉开,丰子恺这个漫画,画的就是一个妇女她抱着一个孩子,她养不下去了,她太穷了,她就把他送到养生堂,她就把那个抽屉拉开,画面上已经把抽屉拉开了,告别的吻之后,就要把孩子放到抽屉里面了,放抽屉里面,就可以把抽屉推上。她就可以转身走掉了,养生堂的人,会随时检查这个抽屉,把这个抽屉打开,空的就说明这个时段,没有人来抛弃孩子,打开一看有孩子,就把这个孩子抱出来去养大。只有最没有办法的人才会把自己的孩子拉开抽屉送给养生堂,或者是实在穷的没有办法,或者是罪家的子女,或者是因为父亲或者因为母亲血缘有问题,或者别的有什么问题,不想要了或者残疾婴儿,才会舍给养生堂。曹雪芹的文字,是很古怪的,他说秦业因为无儿无女就到养生堂,去抱养孩子。那我们推敲一下,在秦业所生活的那个社会,按一般的家族血缘延续的游戏规则,如果他是一个50岁上下的男子,他没有儿女的话,他要解决他子嗣的问题,第一招就是续弦,你夫人死了就再娶一个嘛,是不是啊,娶的夫人还不生育的话,那你就纳妾嘛,当时实行一夫多妻制嘛,娶小老婆是社会允许的,是不是?你这样产生你的后代不就完了吗?也可能有读者要跟我讨论了,说人家秦业可能没有生育能力了,根据《红楼梦》后面的文字描写,这个秦业他有生育能力,男方是有生育能力的,后来他生了秦钟嘛,所以秦业是有生育能力的,他要延续子嗣的话,没有必要到养生堂去保养孩子,而且很古怪,一般到养生堂去抱孩子,如果为了延续子嗣的话应该抱男孩,而这个秦业一抱呢,就抱了一对,一男一女,按说你要有能力养两个,抱两个男孩双保险,你不就更可以延续你的秦姓吗?他又抱了一个女儿,看来这个女儿是非抱不可的,谁让他抱的?恐怕未必是他愿意抱着,但是不管怎么样,他抱了一儿一女。而且更古怪的是,最后儿子又死了,死的还不是女儿,是儿子,只剩一个女儿。只剩一个女儿,要延续子嗣的话,再去抱一个儿子不就完了,养生堂的儿子很好抱啊,随便你选啊,你也不是最穷的啊,你是一个营缮郎,是一个小官,跟贾府没法比,跟社会上一般人比的话,你还是不错啊,很奇怪,他就只养这个女儿,不再抱儿子了。这个女儿他又很喜欢,小名儿唤可儿,可儿在过去的语言里面,就表示可爱的意思。脂砚斋在曹雪芹写到这句话的时候下面,就有她的批语,就是“出名”,就是说秦氏开始出现名字了,就是可儿就是秦可卿了,“秦氏究竟不知系出何氏,所谓寓褒贬别善恶是也”,这话倒也无所谓,下面又说,是“秉刀斧之笔,具菩萨之心,亦甚难矣”,就好像有什么隐情。如果是他跟我们有的读者想法一样,虚构嘛,我就是养生堂抱的,怎么着啊?但是脂砚斋她就说这么写,是秉刀斧之笔,大刀砍去很多真相,是不是,刀斧砍的是什么啊?说具菩萨之心,不忍心写出真相来,怎么回事啊?谜团重重。“如此写来,可见来历亦甚苦矣,又知作者是欲天下人共来哭此情字”,就是他给这家人取姓,姓秦,它是有用意的,是谐情。这个秦可卿长大以后生得形容袅娜,性格风流。这个倒不用讨论,因为就是一个养生堂的姑娘,养大的,也可能是这样的,奇怪的是营缮郎因素与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许与贾蓉为妻。
  上一讲咱们费了老大力气,得出一个结论,就是贾蓉的妻子千万不能乱娶,宁国府的血脉已经到了三世单传的危机时刻了,娶媳妇一定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门不当户不对的话也得比贾府的门和户还要高,而且要保证能给贾蓉生儿子,也就是给宁国公这一支传续后代。可是仅仅因为营缮郎跟贾家有点瓜葛,有点瓜葛就去把他抱养的养生堂的女儿,许给了贾蓉,还不是小老婆。旧社会一夫多妻,可以先娶小老婆,后娶亲正妻,也是可以的,都不是,正正经经地娶为了贾蓉的妻子,所以这一段话实在是每一句都古怪。也可能有朋友跟我讨论了,因为我在这儿讲,因为我老觉得有人和我讨论,实际上也是这样,讨论才能生出乐趣来,所以我们就讨论,说也可能啊,曹雪芹在这儿他想有一个超越,他就想写贾家就有一种,跟其他贵族家庭不一样的思想感情,就不嫌人家贫穷,虽然是富贵家庭,但是没有富贵眼光。这个曹雪芹真是行文太奇怪了,他好像生怕咱们误会,好像就防着咱们这思路了,他立刻在底下说,“贾府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睛”,生怕你忘了这一点。哪里是说,他想表现贾府,没有富贵眼光呢?他提醒你上上下下都是富贵眼光,所以秦业要送自己的儿子秦钟上贾氏的私塾,等于是借读,因为他也不是贾氏的后代,他只是一个亲戚,到那儿去读书,到那儿读书就得交学费,明着不叫学费,叫做贽见礼,那么按当时的游戏规则起码得24两银子,24两银子对于贾氏家族来说,简直就不是钱,但是对秦业来说就觉得很吃力,他宦囊羞涩,他很穷,贾家上上下下都看不起穷人的,他会很受歧视。也可能有人要跟我讨论,说你这个抠得太细,掰开了揉碎了你干嘛呢?人家曹雪芹就不许人家偶然写上这么一句吗?不偶然,贾家是一双富贵眼睛,在第71回里面又写到了,那次是贾母的八旬之庆,你还记得吗?很多亲友都来捧场,都来给她祝寿,当时远亲也来了,一个是贾彬(是这个“彬”的读音,但不是这个字,因为电脑没这个字,即是一个“王”字边,加一个“扁”),他的母亲就带了女儿叫喜鸾就来给贾母祝寿,还有一位是贾琼,这个贾琼的母亲,也带来了一个女儿来叫四姐,也到贾府来给贾母祝寿。贾母这个人有一个特点,她喜欢女孩子,你看她自己住在荣国府里,她把宁国府里的惜春,贾赦的女儿按说应该和贾赦邢夫人住在黑油门的大宅院的人,迎春,都收到自己身边一块儿养起来,她喜欢女孩子。特别她觉得喜鸾和四姐长得模样又标致,又会说话,她很喜欢,于是贾母就把两对母女留下来了,说吃完寿筵别走,玩几天。然后曹雪芹就特别写到贾母嘱咐所有的仆人,她跟管家都说:到园子里各处女人跟前嘱咐嘱咐,说留下的喜姐四姐虽然穷,也要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精心些。我知道咱们家里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她们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她们,我听了可不依。如果说在第8回末尾,说贾府的人都是一双富贵眼睛的话,还是通过曹雪芹叙述语言来说,那么到了71回就通过其中一个重要人物贾母,通过这个人物,通过荣国府加上宁国府贾氏宗族辈分最高的人物她自己来说,说我们家的情况我了解,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连家下这些仆人都是这个样子,那么贾家的那些主子们能例外吗?贾母看来有点例外,但是她也不过是把她们留下来,玩儿几天罢了,而且从血缘上说又全是亲戚。
  贾宝玉在曹雪芹笔下是一个很有超越性的形象,他在那个社会里面,他和主流是不相融的。那么我现在要跟讲什么呢?就是说贾宝玉也有比较恶劣的一面,他虽然对周围的人很平等,特别是对丫头们,他喜欢丫头们,不光是平等对待,他把她们当作花朵一样对待,他是一个绛洞花王,是一个红颜色的洞窟里面护花的王子,他是爱花,爱青春花朵,爱姑娘,不但爱主子姑娘,仆人、丫头年轻的女性他都喜欢。但是他毕竟是一个贵族公子,他有时候也使性子,他有一次下雨淋点雨,去敲打怡红院的门,开门晚了一点,门一开,他一脚踹过去,没想到踹的是袭人,这个情节大家还记得吧,他使性子。其实呢,在这个《红楼梦》一开始时候就写使性子,而且构成很大的事件,这个是我今天特别要跟大家讲的,就是在第八回,第八回太好看了,以至于有的人对第八回刚才我说的那段,关于秦可卿出身的交代,他都不重视了,因为前头太好看了。他在那个薛姨妈那儿喝酒喝醉了,期间还穿插着他的奶妈拦他喝酒,他不乐意,他讨厌他的奶妈,两个人发生冲突,但是李嬷嬷,后来也就是嘴头管一管,自己后来得便自己歇着去了,贾宝玉醉醺醺回到绛云轩,回到他住的那个空间里面了,这个时候就出现一个事情,这件事情可以叫枫露茶事件。本来我读《红楼梦》的时候,读到这,我很轻视,我觉得这有什么啊,这写什么呢?就写贾宝玉去了以后他要喝茶,有一个丫头叫茜雪,就端了一杯茶给他,他一喝不对头,说怎么给我这个茶,早上我不是沏了一杯枫露茶吗,这个枫露茶是很怪的一种茶,在有关的茶经上可以查到它的资料,大体而言是用枫叶的嫩芽,制作的一种茶,这种茶就是沏一道的时候它不出色儿,就是沏了一道把水滗了,再沏一道再滗了,三四道出色儿,那时候喝最好。所以贾宝玉认为他走的时候沏了以后,回来以后应该正好是三道,喝着最好的时候,你应该把茶端给我,这个时候茜雪跟他说,这个茶是给你留着的,但是李奶奶来了,就是他的奶妈,李嬷嬷来了,让她给喝了,李嬷嬷到贾宝玉住的地方专门是喝东西吃东西,前面已经写了,好几样东西都被她吃了,这个枫露茶,她说留着给他干什么,我喝了吧,她就把它给喝了,这时候贾宝玉就大怒,这时候写了贵族公子可以随意发怒享有的特权,大怒。他就把那个茶哐啷就扔出去了,茶杯就碎了,就溅了茜雪一裙子的茶水,就跳着脚地骂,那么这个茜雪跟他说,是李奶奶喝了,谁是奶奶,他大意就是说不过就是奶过我,喝过几口奶吗?有什么了不起,撵出去,撵出去,他要撵这个李奶奶。当时因为不是住在怡红院,跟贾母住在一起,但是你想一个茶杯咣啷打碎了,而且地面肯定是很高级的,当时可能是水磨砖甚至是另外当时有的高级材料的地面,茶杯碎的声音是很大的,贾母就问什么声音?袭人还代为掩饰,这时候写袭人的性格,袭人就跟那边说下雪了,我摔了一跤,把一个茶杯打碎了,没什么事,把这个事掩盖过去了。贾宝玉就从微醺,酒劲上来以后就大醉,大醉以后就大怒,枫露茶的谐音可能是逢怒茶。就是正好逢到我们绛洞花王,大发雷霆,居然不爱花了,摧花到这个地步,对着茜雪大叫大嚷,当时李奶奶也就回家了,根本不在场。这是第八回。在这儿我有一个疑问了,本来我读不懂,我觉得第八回写这个干吗呢?后来我读了古本《红楼梦》我就发现,脂砚斋有评语,说茜雪这个人物很重要,原来我以为茜雪就是给了一杯茶,触了一个霉头,然后就消失了,根据后来的交代是被撵走了,然后你读到80回末尾,这个人再也没有了。所以我曾经怀疑过,曹雪芹写书怎么能这么写,写小说,应该是设置一个人物,他应该他的作用,对不对?一些重要人物应该是有贯穿性,写一个长篇小说,这都是中外古今的一个常例。怎么写茜雪最后就没有了呢?而且更古怪的是,宝玉虽然发怒,他口口声声要撵的是李奶奶、李嬷嬷,怎么会撵的是茜雪呢?因为这个李嬷嬷又出现了,若无其事,大家记得后来写的“蜂腰桥设言传心事”,小红跟贾芸谈恋爱,小红在大观园里面碰见李奶奶了,说明李奶奶没有事,没被撵,可是茜雪就消失了。
  说明茜雪确实是被撵出去的,如果是我们误解的话,那是我们读得不细。我们以为撵的是李嬷嬷,那是我们读得不细,我们读得细的话就知道茜雪是撵出去,后面多次点出来茜雪是撵出去,是去了,可是第八回好像缺一段文字,茜雪是怎么撵出去的?不明白,这个文字接不上,你想想,写到这儿以后,忽然就不说了,就写宝玉醒了酒,第二天秦钟来了,他们就约了上学了,然后就交代秦钟家里怎么回事,附带就把他姐姐出身交代了一下。所以第八回是一个很值得推敲,很怪的一回文字。后来看了古本《红楼梦》之后,就知道茜雪不简单。脂砚斋说这个曹雪芹的写作《红楼梦》,有一个基本的写作技巧,叫什么呢?叫一树千枝,一源万派,无意随手,伏脉千里。就是你别看他写一个事,他这个事就是有放射性的作用,一树千枝,不是单写一个树干,他写很茂密的一棵大树,一源万派,虽然发源是一个小的源泉,但是最后流成了许多许多河流。一派就是一条支流,一源万派。而且有时候你觉得他好像是无心,无意随手,实际上他是伏脉千里,曹雪芹是很有苦心的,他写茜雪,他是打着埋伏呢,别看第八回后来突然就不见了,后来在第20回的时候,当里面人物提到茜雪的时候,脂砚斋在她的批语里面就有这样的说法,说“茜雪狱神庙方成正文”,前面这点茜雪是捎带脚写到,正经给茜雪立传,是在80回以后的狱神庙那一回。《红楼梦》是一个群象小说,你可以说贾宝玉、林黛玉是主角,但绝不是只写他们的故事,它里面有许许多多的角色,这些角色在有的回里面,可能是一个很次要的人物,到了另外一回,可能一下子上升到那一回的主角,比如说迎春,“懦小姐不问累金凤”,那一回就是迎春正传,就是迎春的正文,把那部分文字整个献给迎春,塑造她的形象,表现她的懦弱,烂好人,好心眼到了不堪的地步,任人欺负的那么一个人,茜雪的正文在哪一回呢?在狱神庙那一回。起码有至少有半回文字是专门要来写茜雪的。脂砚斋告诉我们,“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被借阅者迷失,叹叹”。他明明看见了,有一次誊清时他看见了狱神庙慰宝玉这样的文字,当然茜雪到狱神庙安慰宝玉去了,宝玉为了一杯茶,大发雷霆,造成她被撵出去的后果,但是她不念旧恶,也就是说她能全面看人,她觉得那是贾宝玉缺点的一次暴露,而贾宝玉还有很多优点,贾宝玉落难以后值得去帮助。这个还不是一次粗略的构思,是曹雪芹他在80回后某一回已经写出来了,稿子都有了,誊清了好几次,可惜丢失了,由此可见,第八回写枫露茶事件绝非偶然。我讲秦可卿我又讲到枫露茶事件,是为什么呢?我是怎么一个思路呢?我的思路是这样的,就是说关于秦可卿来历这段文字,有后补的迹象,就是第八回不完整,他去掉了一段文字,他去掉的应该是写茜雪被撵出去的一段文字,这没有什么不可写的,是不是?对不对?怎么因为摔了一杯枫露茶,贾宝玉口口声声要撵李嬷嬷,最后撵的不是李嬷嬷,而是茜雪呢?这一回本来应该是有所交代的,应该有这样文字,从文气上看应该有的,但是现在我们看,各种古本一直到通行本都没有了,那么《红楼梦》每一回文字的字数大体上是均衡的,他有一个基本的控制,有点出入,但是出入不是很大,但是第八回传下来文字,它的规模跟其他回差不多,我就判断他少了一段茜雪被撵出去的文字,现在所看到的秦可卿出身这段文字,我就猜测他是后补进去的,因为他要保持每一回的均匀程度,又由于我们现在无法探知的原因,他就去掉了那一段,补上了这一段,因此为什么那一段文字很古怪?跟他是后补上是有关系的,而且曹雪芹好像生怕咱们看不懂这段文字的古怪,生怕咱们不能理解他的苦心,他不得已补这一段的,所以他每一句话,他都是更向荒唐演大荒,每一句话都古怪到底。
  刚才我已经捋了一遍,是不是每句话,我们都会有疑问?他在写其他人的时候,不会引起我们这么多的疑问,在联系到第13回秦可卿之死那一回,原来回目叫做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而且在那一回脂砚斋的批语里面说得更清楚,是她劝曹雪芹删去了关于秦可卿之死的大段文字,实际上,也就是掩饰了,隐去了秦可卿真实的出身和真实的死因,这又是一种非艺术性的考虑,而不是艺术性的考虑,因为第13回关于秦可卿的真实身份和真实死因,删去了就必须找一个地方打一个补丁,有一个交代。所以曹雪芹就很痛苦的找到了第八回末尾,在枫露茶事件之后,他就可能反而是删去了关于枫露茶事件当中,茜雪被撵的一些具体的文字,而接上这个补丁,来一段秦可卿秦钟的出身的文字,我这个猜测也可能还缺乏很坚实的论证的逻辑,但是我提供出来供大家参考,希望红迷朋友们跟我一起探讨,反正我有两个前提,我觉得你应该基本能够接受,一个前提就是说秦可卿的出身根据《红楼梦》的整体贾府的描写,不可能寒微到那种地步,是一个养生堂抱来的野婴,是被一个小官吏抱养大的。第二,就是曹雪芹在处理秦可卿的形象上,他很痛苦,他很痛苦,他除了艺术性的考虑以外,他有很多非艺术性的考虑,所以他在文字上删删加加,补补贴贴,因此也就形成了我们现在可以从秦可卿入手,去解读《红楼梦》的一个契机。那么我们还要继续往下讨论,我们继续往往下讨论是要讨论什么呢?就是我们换一个思路换一个角度,如果秦可卿真像曹雪芹交代的,是养生堂抱来的一个野婴,是被一个小官吏,一个宦囊羞涩的小官吏养大的,仅仅因为和贾家有一点瓜葛,就嫁给贾家来,而且是嫁给了三世单传的贾蓉为妻,而且是正妻,那么根据艺术创作的基本规律,他描写这个人物在各个方面,应该与他设置的出身应该是相匹配的,相协的,换句话说,我们下一讲所要探讨的问题就是,如果秦可卿真的是这样很寒微的出身,她在书中应该是有怎样的表现呢?我们下一回再来一起探讨。

廿四身居百家中,双泪落目每相逢。牡丹无土朱砂尽,朝霞隐日怎映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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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心武揭秘红楼梦讲稿(五)_秦可卿生存之谜
  一、贾母眼中的秦可卿秦可卿举止优雅,行事和平,深得贾府老祖宗贾母的喜爱,她不可争议地成为贾母的“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那么,从小在一个宦囊羞涩的小官僚家庭长大的秦可卿,她怎么会有如此好的修养和秉性,怎么会有如此迷人的魅力,从而让贾母觉得,她是那样的不可超越?
  二、公婆眼中的秦可卿秦可卿是宁国府贾蓉的妻子,是贾珍、尤氏夫妇的儿媳妇。但令人不解的是,作为公公的贾珍,与儿媳妇秦可卿关系暧昧这样的事,在宁国府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而作为秦可卿婆婆的尤氏,虽对此事有所耳闻,却不仅没有表现出半点不快,反而在秦可卿生病时对她更加关怀备至。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不合常情、常理的事情?
  三、王熙凤眼中的秦可卿受到贾母喜爱,公婆疼爱的秦可卿,她的人缘极好,就连身为荣国府总管的王熙凤,对她也是礼遇有加。这就让人感到非常奇怪,一个出身寒微,平时对下人宽厚;一个出身名门,大权独揽,为所欲为,这样的两个人,她们怎么会走到一起,并且成为密友,好到无话不谈的地步的呢?
  四、从心理描写看秦可卿:曹雪芹在写作《红楼梦》时,他遵循了很多原则。其中,一条重要的原则就是,他总是从人物的出身背景以及经济地位、政治地位出发,来揭示人物的实际处境,刻画人物心理。他对探春、贾环的描写是这样,对邢岫烟等人的描写也莫不如此。那么,曹雪芹的这种写作手法向读者透露出了什么信息?
  在上一讲结尾之前我做出了一个判断,然后我又提出一个问题,我的判断是什么呢?我指出,《红楼梦》第八回末尾关于秦可卿身世的那段交代,那段古怪的文字,本来是没有的,是出于非艺术性的考虑,曹雪芹最后才贴上去的一个补丁。我提出的问题是什么呢?就是需要探索秦可卿在贾府当中的生存状态,问题就是她究竟在贾府,是怎么样一个生存状态呢?这一讲我就从这儿开始,继续来探索秦可卿这个人物的生活原型。
  我们知道,《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他写人物很厉害,他不但通过这个人物本身的行为、语言、情感、心理来塑造这个人物,他往往还通过别人看他,通过别人眼光,通过别人对他的评价、想法来塑造这个人物,这种例子比比皆是。写秦可卿他也不例外。所以我们首先来看一看,贾府里面这些人怎么看待秦可卿。
  我们首先选出贾母,贾母是怎么看待秦可卿的?通过贾母给她定位,可以知道秦可卿在贾府当中的实际的生存状态。贾母是个什么人呢?过去有一种贴标签的、简单化的一种分析办法,说,既然贾家是一个贵族家庭,是一个腐朽、没落的剥削阶级的家庭,贾母又是这个家庭宝塔尖上的一个人物,所以不用动脑筋了,这就是一个最糟糕的人,是封建统治阶级当中的一个腐朽、没落的人物,一个老顽固、老封建。这种简单化的分析不适合于《红楼梦》。曹雪芹他写人物他是从生活原型出发,他写出了活生生的生命,他使你相信,这种生命在历史的某一个时空里面实际存在过,他写出了人的复杂性。贾母当然她是一个封建贵族家庭的宝塔尖上的人物,这个家庭的一些罪恶、阴暗面,她身上也有,她本人也要对这个家族的这些方面负责任。但是这只是她的一个方面而已,贾母是一个很复杂的人物。贾母有很慈爱的一面,她对家境贫寒的人,地位低下的人,她有时候能够表达出一种真诚的关怀,一种怜恤,不是装出来的。你比如说,《红楼梦》里写了这样一个场面,大家一定记得,就是贾母带着荣国府的女眷到清虚观去打醮。打醮是一种宗教仪式,目的是乞求幸福。贾母当然是一个很享福的人了,所以这一回的回目就叫做“享福人福深还祷福”,她觉得幸福还不够,她还要去祈祷神、佛,给她更多的幸福,是这么一个老太太。那么她兴致很高,她说天气很好,在打醮活动结束以后,又可以在那戏班子演戏、看戏,她说,咱们所有的太太、小姐们全去,贾母兴致一高,底下了当然就呼应,所以荣国府的女眷几乎是倾巢而出,王夫人去了,王熙凤去了,小姐们也都去了,小姐们身边的大丫头也去了,一些管事的妇人也去了,一些嬷嬷、婆婆那些老婆子,服侍她们的也去了。所以书里面描写那个场面,是书中几次大场面之一。贾府的车轿人马前头都快接近清虚观了,后头在荣国府门口还没动窝呢。你想,是多浩荡的一个队伍啊!因为她是女眷去打醮,所以清虚观的道士就需要先行回避。别的道士都很聪明,一听说贾府女眷快到了,一个个赶快都回避了,有一个小道士,动作比较迟慢,他回避晚了,人家贾府的女眷都进门了,他才往外跑,就一头撞在王熙凤的怀里了。王熙凤受一个大刺激,很生气,伸手就给他一耳刮子,就把这个小道士打得翻滚在地,而且王熙凤就脱口而出,骂了一句极难听的粗话。这个小道士一看全是妇女,不知道往哪儿逃,慌得不得了。所有这些贾家的管事的,这些仆人都要表示维护主人的尊严,一迭声地叫:“拿,拿,拿!打,打,打!”这个小道士就慌得不得了,往外逃。贾母听见了,底下就有一段描写。
  贾母就问,怎么回事啊?就跟她汇报了。贾母说,人家小户人家的孩子,可怜见的,别把他吓着。贾母说了这样的话,我觉得,她是很真诚的,不是虚伪,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她就让贾珍把这个小道士给找回来。贾珍为什么要出现呢?贾珍是贾氏宗族的族长,当宗族的老祖宗打醮的时候,他要组织子侄们到那儿做后勤保障工作,他是这次打醮活动的总指挥。当然他就在场,他赶紧到贾母跟前,贾母就说,快把那个小道士给带过来,就把小道士带过去,小道士浑身乱颤,站都站不住了,贾母就慈爱地问他,多大了?几岁了?你叫什么呀?哪回答得出来啊?贾母就嘱咐贾珍了,珍哥儿,你好好对待他,你把他带出去,哄着他,给他一些钱买果子吃。贾母连说,可怜见的,小家小户的孩子哪见过咱们这种阵仗啊!你把他吓坏了,他老子娘该多疼他呀!贾母是这么一个人。贾母这种表现不是只有这一次,我就不多举例了。
  所以我们就可以顺这个逻辑往下去推演,如果说秦可卿是养生堂抱来的野婴,她的娘家,她的养父是一个宦囊羞涩的小官吏,她居然只因为她的养父跟贾家有一点瓜葛,就嫁到了贾家,嫁到了宁国府,而且嫁到了三世单传的宁国府的贾蓉的身边,成为了从贾母往下算,一个重孙媳妇。如果真是这么回事,我们可以推测,贾母第一,很可能反对这门亲事,说,怎么可以这么娶媳妇呢?你宁国府本身跟荣国府还不一样,我们前几讲已经点明了,你都三世单传了,你贾蓉娶媳妇非常要紧,不仅是贾蓉个人的事,是宁国府的事,也是宁、荣两府共同的事,怎么能这么娶媳妇呢?当然也可能,由于贾母一想,毕竟宁国府跟荣国府还是有点区别,宁国府人家偏要娶这么个媳妇,我也不好深管,我就忍了吧。如果说贾母她持这样一个态度,她看待秦可卿,她应该怎么想呢?她可能就会像对待那个小道士一样,可怜见的,你看,父母是谁她都不知道,娘家又那么样地贫寒,嫁过来了以后,一看表现也还不错,于是她就可能嘱咐上下人等,说你们要好好对待她,别委屈了她,类似于对待小道士这种态度,应该是出现在我们眼前。
  可是我们一看《红楼梦》的描写呢,不对了,不是这么写的。秦可卿是第五回正式出场,她一出场就气象万千。第五回写一个什么故事呢?宁国府梅花盛开,所以尤氏兴致就很高,觉得是一个向亲戚,特别是向老祖宗献媚取宠的一个好机会,就邀请贾母,邀请王夫人、王熙凤她们到宁国府来赏梅花,她们就都来了。贾宝玉照例要凑热闹,贾宝玉跟着来了。贾宝玉虽然一方面他确实是反对仕途经济,具有某种叛逆性,他说,那些个读书,参加科举,谋求官职的人是国贼禄蠹。但是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贵族公子。他很慵懒,赏完梅花,吃完午饭,他要睡午觉,他不是一般地瞎凑合睡,他要好好地睡一觉。这个时候,书里就有一个很惊人的描写,就是秦可卿去安排他的午睡。
  大家静下心来想一想,你读书要动脑筋,在那样一个封建社会里面,一个封建大家庭里面,贾宝玉这样一个身份的人要午睡,应该谁来安排呢?最妥当应该是贾珍来安排,他堂兄来安排,他们同辈,又都是男性;那么贾珍不在,谁出面安排?应该嫂子来安排,尤氏来安排,对不对?尤氏也没来安排。谁来安排呢?秦可卿来安排!你搞清辈分没有啊?贾宝玉辈分比秦可卿高,他是秦可卿的叔叔,秦可卿她是贾宝玉的侄儿媳妇,她辈分低。但是秦可卿通过书里描写,她年龄已经很大了,估计有二十岁上下,比宝玉大很多。那么一个年龄很大的侄儿媳妇去安排一个年龄小的叔叔午睡,你动点脑筋就觉得不合理,不妥当,别人眼里怎么看她呢?
  别人怎么看,咱们不管,咱们看看书里怎么写贾母的眼光。书里怎么写的呢?我们把书先拿手摁上。我们想一想,我读过好几遍《红楼梦》了,我现在从头来重新读第五回,贾母会想,可怜见的,家里没人,难为她了,不是的——“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她不是一次妥当,两次妥当,素来就妥当!她忽然走出来带宝玉去午睡,极妥当。这是贾母的眼光。贾母她认为,秦可卿“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一是形容她的相貌、身段,一个是形容性格、气质都很不错,这倒也罢了。然后曹雪芹通过叙述语言,就替贾母做出了一个不可争议的判断。这个判断词是这样的,说,秦可卿“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第二都不是,并列都没有,稳占第一份。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第八回那段文字不是我说的打的补丁,真是那么回事,她怎么会是得意的一个对象呢?让老祖宗觉得很得意,而且“第一得意”。
  我看,有听众在下面微笑,说,哎呀,《红楼梦》古本很多,文字有区别,有的这么写,有那么写,是不是你选择这一本这一句写错了呀?怪了!现在我们所能看到的《红楼梦》的古本有很多种,这些古本当中的很多文句都不一样,但是偏偏这一句都一样。可见是曹雪芹的原笔原意。贾母就是认为秦可卿“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在一个封建大家庭,以贾母这样的身份,来对她的儿媳妇、孙媳妇、重孙媳妇做出判断,她认为妥当,她认为得意的第一要素应该是什么,就是血统,就是门当户对,就是家庭背景好。你看,这不是和第八回末尾打了一个补丁,满拧了吗?而且再仔细推敲,这话就太怪了,在故事开始到这个阶段的时候,整个宁府和荣府两府只有一个重孙娶了媳妇,就是贾蓉娶了个秦可卿,本来是没有可对比的,是不是?可是贾母就等于有一个预言,就是你以后贾琏你也生了一个儿子,也娶了一个媳妇,我现在都不动脑筋,肯定比不了秦可卿;就是你贾宝玉今后你也有一个儿子,也娶媳妇,或者贾环也有儿子,也娶媳妇,都比不了秦可卿。当然,这些人都还没有生儿子。但是,贾母眼前她也有了一个重孙子就是贾兰,“草”字头,跟贾蓉是一辈的嘛,贾兰当时比较小,也不是很小,贾母只要身体健康,她老去祈福,她原来有福气的话,她是能眼看着贾兰娶媳妇的,你怎么就能够事先就断定,贾兰不管娶什么媳妇,秦可卿都永远是第一得意之人呢?怎么秦可卿就那么不可超越呢?这值不值得我们思索呢?我觉得,很值得我们思索。
  下面我们再分析一下,秦可卿的公婆怎么看待秦可卿。下面马上有人嘴角在弯,我就知道你是在嘲笑我,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说,哎呀,别提他的公公了,是不是?她公公对她好,还用您说吗?是不是?她公公对她好,还非得她出身背景好吗?人家那是另外一回事!你说得也很对,贾珍和秦可卿的暧昧关系,不是什么极端的家族隐秘,在第七回的末尾,我们可以看到,当时是王熙凤和贾宝玉到宁国府去玩儿,而且在那一次就见到了秦钟,最后秦钟就要回家。秦钟跟秦可卿什么关系呢?名分上的姐弟,既不同父,也不同母,面子上的事。所以并不让他留宿在宁国府,就晚上要送回去,把他送回去,派活,管家派的谁呢?一个老仆人叫焦大。
  焦大喝醉了酒,一听说派这个活,火冒三丈,而且仗着他原来在上几辈主子面前有脸面,破口大骂,骂的话很多,我现在就只拎出一句,他有一句话,惊心动魄,叫做“爬灰的爬灰”!意思是说,公公与儿媳妇私通。那么焦大骂的什么意思就很清楚,他这个矛头直指贾珍,他这个骂的矛头不是指秦可卿,他是直指贾珍。他骂的声音很高,不但已经坐上车的凤姐和贾宝玉听得清清楚楚,贾蓉也听见了,尤氏当然听见了,家下的周围的仆妇们也都听见了。所以贾珍的这个问题,在宁国府不是什么秘密,就算尤氏是一个,比如说,她性格比较懦弱,或者是这个人没有什么决断,她也不能够最后断定,她的儿媳是不是和她的丈夫有通奸的关系,那么至少她应该不愉快,至少她应该觉得很恶心,很堵心。所以到第十回,写到秦可卿生病的时候,尤氏对秦可卿的反应,按我们这样的思维逻辑,应该是这样一种反应,你本来就不知道你的父母是谁,是一个野种,你又是一个小官僚家里面,勉勉强强嫁到我们家来的,你居然跟你公公不干不净的,你得病了,得病活该,你死了才好呢!而且秦可卿的病,大家知道,书里面隐隐绰绰也写到,她是月经不调,几个月没有经期,经期特别长,这很可能是怀孕了;如果怀孕的话,尤氏转怒为喜,还是有可能的,因为毕竟娶个这媳妇,目的就是要让贾蓉把宁国府的三世单传传到第四世。但是大夫说得很肯定,不是喜,尤氏好像也认可大夫的判断,不是怀孕,就是病了。那么,《红楼梦》就有大段文字写尤氏对待秦可卿生病的态度和反应,应该细读。
  尤氏说了些什么话呢?她说,她嘱咐秦可卿:“你且不必拘礼,你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什么叫“早晚照例上来”?懂不懂啊?《红楼梦》来回来去写,贾宝玉、林黛玉他们早晨要到长辈面前去晨省,晚上要去晚省,就是都要去请安的,每天要坚持的,除非你病了以后长辈原谅你,允许你不去,否则都得去,例行功课。但是尤氏对秦可卿如此宽容,你病了,你就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了,你就好生养养吧,就是亲戚一家子来,有我呢;就有长辈们怪你,等我替你告诉。而且尤氏还有的话更古怪,她就对她的儿子贾蓉说:“你不许累掯她。”累掯又是一句北方的语言,就是不许你难为她,“不许招她生气”。底下的话越说越奇怪,说:“倘若她有个好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个模样,这么个性情的人,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这事太奇怪了!她听见焦大骂“爬灰的爬灰”,在说这些话之前,她应该对她儿媳妇非常地反感,她犯不上,又不是怀孕,得了这种怪病,就关怀备至到如此程度。而且,怎么会就打着灯笼,找不到比养生堂抱来的野种,还好的女子呢?这不成逻辑啊,在当今社会这也不成逻辑啊,不用打灯笼,打火把,摸黑摸了一个女子,可能就是能查清父母的。是不是?而尤氏这么说话!你说,秦可卿在贾府里面是一个什么样生存状态呢?透过别人眼光就很清楚了,她是一个从贾母开始,上上下下都尊重她,喜欢她,她在那儿没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她好比鱼游春水,非常自如,她是这么一种生存状态。尤氏跟人还说了这样的话,说,哪个亲戚,哪家的长辈不喜欢她呀!这就奇怪了,就算你宁国府容了她,贾母容了她,三亲四戚的不许人说闲话呀,你们家娶媳妇就娶一个养生堂抱来的野种?她娘家就是一个宦囊羞涩的小官僚,不许有人不喜欢她呀?哎呀,怪了!没有一家长辈不喜欢她,所以尤氏就说了啊,这两日好不烦心,焦得我了不得,我想到她这病上,我心里倒像针扎似的。这么一个媳妇得点病,她心就像针扎似的!你说说,这多心疼啊!
  我们再看看,贾府里面一个非常重要的,拿事的人物,王熙凤,她怎么对待秦可卿。王熙凤,说老实话,就像贾母点出来的:“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那好厉害,那个人!你看,远房的亲戚贾芸到她那儿求个事,她都不拿正眼瞅贾芸,直到贾芸给她行贿,送给她一些冰片、麝香,那是很值钱的东西,她收了,收了心里还想,她本来就想,给贾芸派一个事,因为宗族的子弟一旦被派了个事以后,就可以到总账房去关银子,关了银子以后,一部分办事,一部分,说老实话就归自个儿了。所以贾氏的旁支,远亲的这些子侄们,都愿意到贾府里面揽一个事,贾芸也不例外。可是王熙凤连正眼都不看,而且受了麝香、冰片以后,也不马上派他的活儿,王熙凤就继续走人了。到后来,她假惺惺地说,你怎么不早说啊?后来派他一个在大观园里面,补种树木花草的这么一个活儿。这就是王熙凤!她对自己知根知底的亲友尚且如此,因为贾芸,虽然家境贫寒,但他是贾氏宗族的正式成员,父母是谁,再往上是谁,查家谱清清楚楚,她尚且如此。
  那么对秦可卿,按道理她应该是一万个看不上,是不是?你们宁国府你们瞎了眼了,娶媳妇娶来一个养生堂里抱来的野种,什么家庭背景啊?秦业,小官僚,按说她对秦可卿最好的态度也不过是敷衍,可是,不是!她跟秦可卿形成一种密友关系,虽然她辈分高,她是婶子,秦可卿是侄媳妇,两个人好得不得了,书里面是明明确确地这么写。像第十一回写到,王熙凤到了宁国府去看望生病的秦可卿,说了那么多的话。比如说,举一例,王熙凤说了:“你公公婆婆听见治得你好,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能够吃得起。”她安慰秦可卿,那整个贾府宁、荣二府要竭尽全力来保住秦可卿的生命,一天吃二斤人参都吃得起的,那不成问题,宁国府没有了,荣国府要去。
  那么去看望秦可卿的时候,贾宝玉他老跟着,“跟屁虫”,王熙凤嫌他有点多余,后来就把贾宝玉给支走了。支走了以后有很重要的一笔,就是王熙凤又和秦氏两个人压低声音,说了许多的衷肠话,你看,她们两个人感情多好?这是一个从养生堂抱来的野婴的态度吗?绝对不是。
  那么我们现在看一看,秦可卿自己怎么想。写一个人物,一个是写外面的人,周围的人怎么看待她,一个是写她自己,往她内心写,她自己怎么想。秦可卿如果是养生堂抱来的野婴,如果她的养父真的是一个宦囊羞涩的小官僚